那句质问司野只当是情绪发泄。而听在军子耳朵里，就是一座现成的金山。
动机有了，人为财死。
周正刚没有把这个推断告诉司野，语气依旧温和，“你接着说，质问完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扇了我一巴掌后，然后带着军子去了医院。”司野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回房间收拾了所有的行李，离开了幸福小区。我没地方去，就给程越打了电话。程越把我接到了他家。”
司野现在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周正刚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问的时候，他就自己叙述跟林雪所有的交集。
“最近，林雪有没有再联系过你？”
司野看着桌面上的纹理，“有，自从程爷爷病了，就是程越的爷爷，她怕我耽误学习就想让我搬回去住。她还说军子联系上在外地打工的儿子了，正在把东西追回来。”
周正刚点头，“你最后一次跟林雪联系，是什么时候？”
提到这个问题，司野的手指骨节猛地收紧，“上周六下午大概四点多。她打电话过来让我回去吃饭，说包了我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你回去了吗？”周正刚问。
“我没回去。”司野低着头，“我嫌她唠叨，嫌她总是让我搬回去，我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想，如果当时没有挂断电话，如果答应回去吃饭，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问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指甲掐进掌心。司野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事实摆在眼前，他的亲生母亲没了。
问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员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他走到周正刚身边，弯下腰在周正刚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正刚点点头，示意警员先出去，他转过头看着对面坐着的司野。
少年低着头，背脊僵直。
从刚才叙述到周六下午的电话开始，司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见多了家属的崩溃与自责，周正刚怕这孩子的精神绷不住，放缓了语气，“案子还没有查清楚。你不要钻牛角尖。不管最后的结果怎么样，都不是你的错。有错的是那些为了贪欲去伤害别人的罪犯。我们会查明真相，罪犯一定会得到法律的惩处。”
司野还是一动没动。
周正刚想到了车上看到的场景，“你再看看刚才的笔录，有没有需要补充的。没有的话，就在上面签字。你的同学程越在外面等你。”
听到“程越”这两个字，司野慢慢抬起头。
他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沉底的时候，抓到了一块浮木。
做记录的警员把几页纸推到司野面前，递过一支黑色水笔。
司野拿起笔，强迫自己去看纸上的文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大拇指按在红色的印泥上，在名字上印下指纹。
“今天就到这里，后续有什么会再联系你。”周正刚站起身打开了问询室的门。
司野站起来，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双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桌子边缘缓了两秒，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候区，程越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问询室的门上。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站起身，看到司野出来大步迎了上去。
第83章 我没妈了
司野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直到程越快步走近，有些空洞的视线才重新聚焦。
程越左手抱着两件羽绒服，伸出右手抓住司野垂在身侧的左手，用力握了握。
周正刚出来看着两人，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组电话号码，“如果想起其他的什么信息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周队长。”程越应声接过，揣进裤兜后又握住了司野的手。
“行，你们先回去吧。最近这段时间电话保持通畅，随时配合调查。”交代完，周正刚转身走向旁边的办公区。
大厅里还有几名值班警察在忙碌，时不时有人抬头往这边看。
程越根本没管旁人怎么看，松开司野的手，把自己的黑色羽绒服抖开，快速穿在身上拉好拉链。
又将司野宝蓝色的羽绒服撑开，绕到他身后，“来，手伸进去。”
司野听话的抬起胳膊穿上衣服，全程一言不发，程越又帮他拉好拉链。
穿戴整齐，程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司野这样肯定不能回学校上晚自习了。他在目的地一栏直接输入了朝阳小区的地址，点击了呼叫。
看到有人接了单，“走吧，回家。”程越把手机揣回去，再次牵住司野的手拉着他往外走。
推开县公安局的玻璃大门，外头的冷风裹着雪沫子砸在脸上，呼吸都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畅。
雪下得比之前更大了，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马路上看不见行人，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雪花在光圈里乱飞。
两人走到路边停下，程越伸手把司野羽绒服的兜帽拉起来扣在他的头上，给他理了理领口。接着又把自己的帽子也戴上。
雪花落在司野的眼睫毛上，化成水珠。他眨了眨眼睛，“程越。”
“嗯，我在。”程越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片刻后，司野轻声说：“我没妈了。”
这句话就四个字，却砸得程越胸口一阵闷痛。那种酸胀的感觉直逼喉咙，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初见时敢在老街巷子跟流氓直接动手。浑身带刺。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满身都是被抽干精气神后的脆弱。
程越直接把司野拽进怀里，双臂用力收紧。
两人的羽绒服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程越把司野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处，手臂上的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司野。”程越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我。”
听见这句话，司野垂着的手臂慢慢抬起来，两只手环上程越的后背。他迫切的想抓住点什么，只能不断加大手臂的力道，把程越抱得更紧。
“想哭就哭。”程越的手掌在司野背上一下下拍着。
不知道为什么，司野之前在问询室眼眶干涩发疼，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这会儿听到程越这句话，眼泪却瞬间决了堤。大颗大颗的砸在程越的肩膀上，把那一块布料洇湿了。喉间溢出沉闷的呜咽。
两人就那么站在路灯下紧紧相拥着。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在两人的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
马路上偶尔有车辆慢吞吞地开过去。车灯扫过路边拥抱的两个少年，两人谁也没有松开，任由冷风夹杂着雪花在身边盘旋。
几分钟后，一辆绿白相间的出租车停在两人面前，按了声喇叭。
司野率先松开了手，程越退开半步抬手把司野肩膀和兜帽上的积雪拍掉。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
等司野坐进去，程越也跟着上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尾号7410？”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对。”程越点头。
车子慢悠悠地滑入车道，车里开着暖风，很是暖和。
程越伸手把两人的帽子拽下来，又把司野放在膝盖上的手抓过来，握在自己两手中间。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热那双手。
司野偏过头看着车窗外。他的脑子里很空，现在什么都不愿去想。
行驶了一会儿，程越单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过了晚饭点。家里爷爷和张叔肯定吃过饭了，但必须让司野吃点热乎的东西。
点开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张叔，开始打字。
【张叔，我和司野一会儿到家，麻烦您做两碗热汤面。】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好嘞，我这就做。】
退出跟张叔的聊天框，程越又找到吴志远的名字，点开敲下一行字。
【吴老师，司野状态不好，我带他先回家，晚自习我们两个人请假。】
不到半分钟，吴志远回了消息。
【行，先让他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帮助随时找我。】
【好的，老师】回复完，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雪天路滑，司机开的很慢，平时十来分钟的路程，今天开了快二十分钟才到。
“师傅，直接开进小区，停在八号楼底下。”程越出声提醒。
“行。”司机打转方向盘，车子拐进小区的大门，在楼道单元门前停下。
付了车费，两人推门下车。
程越重新牵起司野的手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上了二楼，程越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厨房油烟机嗡嗡响着，客厅里飘着葱花爆锅的香气。
听见开门的动静，张叔拿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回来了，锅开着，面马上就好。你们两个先去洗洗手。”
说完，他拿着锅铲又钻回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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