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半分钟，他拖着步子走进楼道，在一楼跺了下脚，昏暗的灯光亮起。
左臂的伤口随着跨步的动作一抽一抽地疼。
到了三零二门口，他停下来，楼道这会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右手伸进短裤口袋，摸出那把带塑料圆环的铜钥匙。
他看着门上的小广告，莫名的涌上一股委屈。
林雪把这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他接了。这个动作，就像是在现实面前低了头，承认这间充满霉味的屋子就是他以后的家。
可是刚才程越问他几楼时，他连让对方送上来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门一开，会有个满嘴酒气纠缠不清的男人。更怕看到林雪那张脸，那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就是这种人的儿子”的脸。
那种难堪，比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站了好一会儿，声控灯“啪”地灭了，楼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司野捏着钥匙，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他抬起脚，重重跺在地上。
灯再次亮起。
他闭了闭眼，把钥匙对准锁孔，手腕用力。
“咔哒。”
第6章 又回来了
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
借着外面投进来的路灯光晕，能看见客厅的轮廓。折叠方桌上放着那两碗没吃完的面。
林雪不在家。
确认这个事实后，让司野呼出一口浊气，胸口那团憋了一晚上的闷气散出去大半。
他把钥匙拔出来，反手带上门。
手在墙上摸索，摁下开关。吸顶灯闪烁两下亮起，两只小飞虫绕着灯罩打转。
他拖着步子走进那个逼仄的小房间。
行李箱原封不动地立在书桌旁边。地上多了一个粉色塑料盆。盆里放着两条没剪标签的毛巾。，一个粉色塑料杯里插着根没拆封的牙刷。洗漱盆旁边，摆着一双崭新的蓝色塑料拖鞋。
司野盯着这堆廉价的洗漱用品看了一分钟，才把手里那个印着“徐氏诊所”的塑料袋扔到书桌上，袋子里的药盒发出磕碰的声响。
那把带塑料圆环的铜钥匙被他顺手丢在枕头边。
左手小臂缠着厚纱布，稍一动作，皮肉牵扯着神经一下下跳着疼。
他站在床前，右手捏住脏兮兮的白T恤下摆往上扯。左臂抬不起来，衣服卡在脖颈和肩膀那处。他咬紧后槽牙，右手发力硬拽，布料不可避免地刮过那层新缠上的纱布。
痛感直接穿透头皮，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T恤好不容易脱下来，被他随手丢在书桌前的凳子上。纯白布料上沾满了污渍和暗红色的血迹，接着是米色短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小腿，又看了看门外的方向。
以前在沪市，不管几点睡，不洗澡他绝不沾床。
现在，他连去外头洗手间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徐老交代过伤口不能沾水，这成了现成的理由。反正烂泥潭里也讲究不出什么花样。
司野单手拨开行李箱的锁扣，他翻出一条干净的白色内裤换上。
走过到门口，把门锁拧上。按下门把手旁的保险扣。然后躺倒在了床上。
闭上眼，他翻了个身，右腿屈起。胃部的绞痛一阵大过一阵，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进发丝里。
防盗门传来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接着是鞋底擦过木地板的声响。
林雪把附近的网吧、小旅馆找了一圈，连以前存的司野的号码都打不通，这才悻悻地回来。
脚步声停在小房间门外。
林雪抬起手，曲起手指想敲门，手悬在门板前停住，手指慢慢收回来，变成贴在门板上。
“睡了？”她开口问，声音很轻，带了点试探。
屋里的司野脑子里发沉，他背对着门没搭理。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离开。
很快，外头传来轻微的物品碰撞声，听动静，应该是林雪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司野听着这些动静，困意混着虚弱涌上来。失去意识前，他脑子里闪过程越骑车时的背影。穿黑T恤，后背有汗，骑得很稳。随后，他的呼吸转为平稳。
程越蹬着自行车拐到自己楼下，车闸捏下，停在楼栋下方的车棚里。抽出锁链，绕过车轮扣上。
这边的楼体比幸福小区更旧，外墙皮脱落得斑驳，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
二楼左边的窗户亮着灯。
程越提着饭店带回来的打包盒，踩着水泥楼梯上楼，掏钥匙开门。
两居室面积不大，装修老旧，但是收拾的很干净。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传来抗日冲锋号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放的是老头儿最爱的抗日片。
程爷爷靠在布艺沙发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
听见门锁的动静，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老人说话语速慢，尾音拖长。
程越换上拖鞋，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上。没急着回答，先走到茶几前。上面放着透明分格药盒，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星期一到星期日。
拉开“星期三”下面的晚间那一格，是空的。
程越把药盒推回原位，“碰见点事。”
“什么事？”程爷爷伸手想撑着沙发扶手，想坐直。
程越走过去，手托住爷爷的胳膊，帮老人稳住身体。
“碰到别人打架。”程越语气随意，没什么起伏，“一个外地人被老街那几个地痞堵了。”
程爷爷眉头挤出几道深沟，“你还是学生，别掺和。那些二流子下手没个轻重。”
程越转身往厨房走，“没掺和。站远处录像，报了个警。”
他怕爷爷担心，就没详细说。
听见报警两个字，程爷爷吐出一口气，“报警就对了。饭在锅里热着，赶紧吃。”
程越打开灶台上的铝锅盖。篦子上放着一碗米饭和半盘蒜薹炒肉。底下有热水温着。端出饭菜放上餐桌。
“爷爷。”程越看着沙发上的老人，“以后我下班晚，不要等我。困了就先睡。”
程爷爷摆摆手，“太早躺下也睡不着，看电视打发时间。”
说完，老人双手按着膝盖，缓慢站起来，双腿有些打颤。
程越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不用你扶。”程爷爷拍开他的手，板着脸，“我又不是走不动路。”
程越收回手，看老人拖着脚一步步挪进卧室。他跟进去，等爷爷躺上床，扯过床尾的薄夏凉被，盖在老人腹部。
他按下墙上的开关。退出来，把门留了一掌宽的缝。
回到餐桌旁，把带回的溜肉段和肉片烧茄子放进冰箱。这两盒菜一筷子没动，是颐和饭店老板程磊特意留的。
程磊和程爷爷是远亲，程越在他的饭店干兼职，平时在排班和吃饭上总会给他行点方便。
程越把半盘蒜薹炒肉倒进碗里，用筷子拌了拌，在凳子上坐下，端起碗大口往嘴里送。
十分钟解决战斗。把空碗盘丢进水槽，按两下洗洁精，洗刷洗净。
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出一件黑色纯棉跨栏背心和干净内裤。进卫生间，脱掉衣服丢进洗衣机。
拧开淋浴喷头，温水冲刷下来。水流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流向胸肌，划过腹肌线条。十八岁的身体，肌肉紧实，水珠顺着人鱼线没入胯骨。
扯过挂钩上的毛巾擦干身上和头发，套上黑色背心和内裤。背心贴在身上，勒出肩背的轮廓。
他走回卧室。房间布局极简。一米五的双人床，两个旧床头柜，一个立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架上码着书，有些还包着旧报纸书皮。
桌面上叠放着几本厚厚的教辅资料，最上面是一本英语真题，旁边是厚厚一摞各科的试卷，全是暑假作业。
程越拉开椅子坐下，拧亮台灯。
他拿过那本英语真题翻开，拿起夹在中间的碳素笔。笔尖悬在一个单词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平时做题，他能极快进入状态。今晚有点心不在焉。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今天也是看到那个黄毛亮刀子，才管了这闲事。
还有那个叫司野的，身上行头他买不起，但是对logo却不陌生。一身抵得上他好几个月的兼职工资。这样的人，住进幸福小区那种老楼，反差大得离谱。
关键是，这少爷骨头挺硬。脾气也臭，跟个刺猬似的。
程越转着手里的笔。今天因为这个人，他在外面多耗了一个多小时。明天下午还得陪着去派出所。
时间表全被打乱，麻烦。
他强行切断这些毫无意义的念头。视线重新对准英语阅读的长难句。笔尖滑动，圈出定语从句的引导词。
第7章 踹门
早晨六点，手机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响起。
程越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两下，捞起手按下屏幕底部的休眠按键。他打开小视频刷了五分钟，彻底清醒后翻身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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