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野站起身，右手探进裤兜，去摸手机。
手指刚贴上屏幕，触感不对，拿出来一看，屏幕全是蜘蛛网般的裂纹。之前在巷子里被死死按在地上那一下，把手机磕坏了。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全屏花斑，右下角黑了一大块。
他凭记忆，在屏幕右下角大概支付软件的位置戳了两下，毫无反应。
司野定在原地，手里举着摔坏的手机，大拇指还悬在半空。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被司家彻底扫地出门，见识到亲生母亲的一地鸡毛，饿着肚子挨了顿揍，现在连一百六十块的药费都掏不出来。
他没抬头看对面两人，那股难堪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机屏幕亮着绿色的扫码界面。
“滴。”
“微信收款，一百六十元。”
呆板的电子女声在空旷的诊所里异常响亮。
程越收回手机，顺手把桌上的塑料药袋勾进在手上，又去柜台边提起打包的饭盒。
司野盯着那只提着白色袋子的手，喉结上下滚了两圈，“钱我会还你。”
“没人说不用还。”程越转身推开玻璃门，率先走出去。
徐老在后头收拾镊子，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冷哼一声：“一个比一个嘴硬。赶紧走，别耽误我关门。明天记得来打破伤风，这针越早打越好。”
司野应下，跟着程越出了门。
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唤，吵得人心浮气躁。
程越单手推过自行车，挂在车把上的打包盒和药袋子跟着晃荡，塑料袋摩擦出细碎的响声。
司野走在程越斜后方。左臂缠着纱布，失血加上饥饿，脚步开始发飘。
走到马路边，程越停下脚步回头。
“谢了。”司野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压干巴巴的，透着一丝不自然。
“住哪？”程越问道。
“我自己能回去。”司野不想在对方面前继续展示窘迫。
程越站在原地，语气淡淡道：“然后你再遇到那几个人，我刚才那一百六打水漂？”
司野仅有的那点感激之情，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气鼓鼓的瞪着程越，这小子长得人摸狗样，说话却专挑人肺管子戳。
“你送完我，回去不也是一个人走？”司野反唇相讥，“那几个地痞走的时候可是撂了话，让咱们俩都等着。”
程越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我又不是外地肥羊。”
司野被噎住。
手机坏了，住不了酒店，要是不想睡大街，他还得回林雪那儿。
盯着对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司野绷直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
“幸福小区。”他低声报出地址。
第5章 正式认识
程越听他报出小区的名字，也没多问。
他长腿一迈，跨上自行车座，单脚踩着一侧踏板，偏头看过来，“上来，我骑车载你。”
司野下意识的拒绝道：“不用。”
这句拒绝脱口而出，没过脑子，纯粹是本能。
程越看了他一眼，没勉强。长腿往地上一撑，重新从车座上下来，单手扶着车把，推着车陪他往前走。
两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司野胳膊上缠着一层层纱布，紧绷的异物感让他十分烦躁。他无意识地甩了两下左臂。
程越偏头看了他两次，视线落在那刺眼的白纱布上，终于出声，“你再这么甩，一会儿渗血，纱布白缠了。”
司野脚步一顿，左手僵在半空，停了两秒才缓慢放回身侧。
他转过脸，盯着程越平静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点火气，“你这么喜欢管人？”
程越把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往里拨了拨，语气淡淡道，“习惯了，家里有个更难管的。”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砸过来，司野直接哑火。
刚才在诊所里，徐老那句“你爷爷又摔了”突然在脑子里回放。他忽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人身上的稳重，应该是生活硬生生逼出来的。
那种因为身份落差而生出的愤懑，在这份真实的沉重面前，让司野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他没再吭声。右手插进裤兜，想摸出手机看眼时间。
手指刚碰到屏幕，指腹就传来一阵刺痛。碎裂的屏幕刮破了表皮。他烦躁地把手机抽出来，看着屏幕布满蜘蛛网般的裂纹，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程越推着车，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手机明天再找地方弄，钱不急。”
司野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明天中午你去徐老那儿打针。”程越接着安排，条理清晰，“我两点半过去，咱们去一趟派出所做笔录。”
司野盯着地上的影子，应承道：“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司野努力维持着步伐的平稳，想跟程越保持平行。但体力流失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两天没吃顿饱饭，刚才又跟小混混打了一场架，胃里不再是疼，而是一阵阵发虚。
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后背都会渗出一层冷汗。
他走得越来越慢，逐渐落后了程越一小截。
自行车停住了，路灯的灯光打在程越脸上，轮廓利落，眉眼沉静。
程越再次跨上车座，双手握住车把，偏过头看着他，“上来。”
司野咬着后槽牙，硬挺着脊背，“我说过不……”
“不要再浪费我时间了。”程越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没商量的余地，“我明早还要早起。”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司野硬撑的那个壳。
人家在赶时间回家，自己还在这儿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死扛。
这不叫骨气，这叫找茬。
他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过去，抓住了自行车后座的边缘，抬腿跨坐上去。
“坐好。”程越提醒了一句，脚下发力。
老式自行车晃了一下，稳稳地滑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几分小县城特有的烟火气。司野坐在后座上，身体僵直，右手死死抓着座下的铁架子。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别人的自行车后座。没有真皮座椅，没有空调冷气，只有前面那个陌生的背影。
黑色的运动短袖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块，随着蹬车的动作，背部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程越骑得并不快，路面的偶尔的坑洼让车身不时颠簸。
司野只能往前倾了倾身子，试图稳住重心。两人的距离被拉近，他能闻到程越身上极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饭店的油烟味。
这种气味很陌生，却意外地并不难闻。
他低头，看向路面。昏黄的路灯下，自行车的轮廓和两个少年的身形交叠在一起，随着前行在柏油路上滑过。
这画面有些陌生，却让司野狂跳了一晚上的神经，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骑了大约十来分钟，眼前的街景渐渐眼熟。
程越放慢车速，拐进幸福小区的大门。
“前面路口右转。”司野出声指路。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地上坑洼不平，车轮颠簸了几下，司野不得不伸手攥住坐垫边缘稳住身体。
“就这儿。”司野在三单元门口喊停。
程越单脚点地，把车停稳。
司野从后座跨下来，小腿一阵发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程越转头看他，路灯那点微弱的光打在司野脸上，苍白得没血色，额头上是一层细汗。
“几楼？”程越问，脚下已经有了要下车的动作，“能上去吗？”
“就三楼，没问题。”司野回答得极快，生怕对方真要送他上去。
程越动作停住，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他解下挂在车把上装药的那个白袋子，递过去提醒道：“先吃点东西再吃药，空腹吃伤胃。”
司野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
“别忘了明天中午过去打针，下午还要去派出所做笔录。”程越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司野低声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别扭。
程越没再废话，重新跨上车，踩上踏板准备走。
司野看着他的背影，右手攥着那个轻飘飘的药袋，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程越停下动作，回头看他，“程越。”
夜色里，程越的五官轮廓被勾勒得很深邃。
司野点头，报上自己的名字，“司野。”
迟来的正式认识。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只是半夜在破旧小区楼下，交换了彼此的名字。
程越蹬下踏板，自行车很快融入夜色。
司野站在原地，直到那阵链条滚动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仰起头往上看。三楼右边那扇窗户暗着，连同整个楼道都浸泡在浓重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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