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旧的儿童书桌，面板上还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画。
程越把儿童书桌并排搁在大书桌的旁边。他蹲下身，双手捏住桌腿上的黑色塑料旋钮。用力逆时针拧转两圈，旋钮松开。他捏着铁管往外拉，拉到最底下的那个孔眼。把旋钮塞进去，顺时针拧死。
接着，程越又到厨房外头的餐桌旁，搬了一把带靠背的木椅子进来，放在小桌子前头。
他去卫生间拿了块湿抹布，在儿童书桌的面板上来回擦了两遍，连着边缘的缝隙都抠干净。
弄完这些，程越把大书桌上自己写的物理卷子和草稿纸，全挪到蓝色小桌子上。
他拉开椅子在儿童书桌前坐下，那桌子调到了最高，对于他一米八五的个头来说还是嫌矮。他得把两条长腿敞开，膝盖才能勉强不磕到抽屉。
“快写作业吧。”程越拿着笔，看着站在门口的司野。
司野站在那儿没动。
以前在沪市，他不缺什么东西。衣食住行全有人打理妥当。可从没有人事事把他放在首位，把最好的位置腾出来给他。
心口的位置又开始发烫。
程越写了两行字，没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司野没说话，走过去在大书桌前坐下。他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拿过笔袋里的笔，低头开始看题。
程越写作业很认真，司野也渐渐的沉下心，屋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一个多小时。程越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转头看向旁边，“快六点了，我去弄饭。你想吃什么？”
司野手里的笔停住：“中午烤肉吃太多了，晚上随便吃点……”
话还没说完。书桌上的手机响了。
司野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林雪。
脸上的轻松瞬间散去，他眉头皱了起来。烦躁感条件反射般往上涌，他不想接。
电话铃声一直在响，他把笔丢在桌上，按下接听键，手机贴在耳边。
“司野。”林雪的声音传过来，“你有朋友来找你了。”
司野愣了一下，他在云县根本没有别的朋友，唯一认识的程越，正坐在他旁边。
“谁？”司野问。
“我让她接电话。”林雪说。
听筒里传来悉悉索索的换手声音。
“喂。”司野出声。
“姓司的！你胆儿肥了啊！一声不吭跑了不说，居然敢把我们全都拉黑！你是打算彻底跟我们绝交吗？”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连坐在旁边的程越都听得一清二楚。
司野脑子空白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拿着手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这个声音他太熟了。
“静静？”司野叫出名字。
“还知道我是谁啊。”于静静语速很快，带着气，“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曲阳和嘉旭也在。十五分钟见不到你人，你就完了。”
那边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司野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半天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以为十八年的父子亲情都能说断就能断，更何况只是友情。
回云县那天，他把以前的圈子切断了。删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包括这三个从小玩到大的死党。
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想被人看笑话。
他完全没想到，这三个人会跑到这个距离沪市两千多公里的小县城来找他。
“我有朋友从沪市过来了。”司野站起身，把手机揣进运动短裤的兜里。
程越坐在旁边，他听见电话里那个女孩子的暴怒声，也看清了司野在确认对方身份后，眼底瞬间亮起的光。
“我先回去了。”司野拉开椅子，连桌上的卷子和笔都没收。
“嗯。”程越垂下眼，视线落在眼前的物理卷子上，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司野大步走出房间，走到鞋柜前换鞋，“程爷爷，我先走了。”
“不在这吃晚饭了？”程爷爷放下遥控器。
“不了。”司野拉开防盗门。他转过头，看着跟出来的程越，“我先回去看看，晚饭我就不在这吃了。”
“嗯。”程越点头。
司野推开门，几步跨下楼梯。
程越站在原地。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才把防盗门合上，转身进了厨房。
司野跑出楼道，大步往小区门口走，走到路边。刚好一辆出租车停在跟前，后座上的乘客推门下来。
他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师傅，幸福小区。”司野报了地址。
出租车起步，司野靠在后座靠背上，视线盯着车窗外。街道两边的商铺往后退。他手伸进裤兜里，捏住手机的边缘。
这几个人家庭条件跟他以前差不多，在圈子里玩得最好。他原以为断联之后，大家的生活圈子彻底分开，以后就不会再有交集。
他们的到来，说真的，给司野的心里带来不少的安慰，但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出租车停在幸福小区大门外。
司野拿出手机扫码付款。他推开车门下去，大步走进小区。
跑进三栋二单元的楼道。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到了三楼。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拉开防盗门。
墙边放着两个大号的行李箱。
长沙发上坐着三个年轻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个一次性纸杯。
军子光着膀子大喇喇地靠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晃荡着一只大黑脚，正兴致勃勃大嗓门地说着什么。
林雪坐在一个塑料凳子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司野。
第32章 朋友来找
看到军子也在，司野强行压下心里瞬间涌起的烦躁。
紧接着，于静静眼眶发红，站起身扑过来，连哭带骂，“什么都不跟我们说，直接玩消失！还把我们全拉黑了！你这人也太没良心了！”
司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防盗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曲阳沉着脸站在沙发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板着脸，谴责的目光直挺挺地扎过来。
孙嘉旭平时总是挂着笑，这会儿脸色也不好看。双手抱臂盯着司野，一言不发。
司野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面对这几个人，他潜意识里排斥向他们展示自己现在的落魄。
但被于静静这么扯着嗓子一顿嚎，被曲阳的眼刀子一戳，他心底那点硬撑的别扭反倒散了。
“行了。”司野抬起右手，拍了拍于静静的肩膀，“你这话说的，显得我很渣一样。”
“你就是渣！”于静静抽噎着，手下用力掐了他胳膊一把，“你一下子渣了我们三个！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司野被掐得皱了下眉，他伸手拨开于静静的手，“你差不多行了，眼线都被你哭掉了。”
“不可能。”于静静下意识反驳，“我的眼线液是防水的。”
说完她抬手蹭了一下眼角，手指放下，指肚上干干净净。她这才反应过来司野在拿话逗她。
她瞪起眼睛，抬手就要去捶司野的肩膀。目光突然一顿，视线落在司野左臂缠着的白纱布上。
“你胳膊怎么了？”于静静声音拔高。
曲阳和孙嘉旭听见这话，视线全都落在那块纱布上。
司野随口道：“不小心划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去我那屋说话。”
他侧身指了指自己那个小卧室，看都没看还坐着的军子和站在一边的林雪。
孙嘉旭走过去，双手握住墙边两个大行李箱的拉杆，跟在后面。
四个人进了屋，司野刚关上门，就听到军子在外头骂骂咧咧的声音。紧接着是林雪低声劝他先走的话，最后是防盗门开关的声响。
很快，外面静了下来，顾及司野的面子，三人默契的谁都没提外面。
于静静和曲阳排排坐在那张一米五的旧床上。床板发出嘎吱一声长音。孙嘉旭把行李箱推到墙角，靠着衣柜站定。
司野抬手揉了一把脸，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你们怎么找来的？”
“你还好意思问？”曲阳语气很冷，“出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们说。还把我们全拉黑。司野，你真行。”
“现在你们来了，那就也知道了。”司野迎着曲阳的目光，“我不是司家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房间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没出声。
过了一会，孙嘉旭叹了口气。他换了个站姿，双手插进兜里，“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咱们认识多少年了？就算你不是司家的人，这十几年的朋友关系难道是假的？”
他看司野没说话，继续说：“你和司家的事我们没法管。但你抹不掉咱们从小玩到大的事实。你单方面拉黑绝交，问过我们的意见没有？”
司野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划过司盛行拍在办公桌上的DNA报告，还有那句冷冰冰的“各归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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