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野打量程越的时候,一个穿着工作围裙的年轻女服务员走过来。
她在桌面上放下一个不锈钢茶壶,冲着司野笑了笑:“喝完自己倒。”
“谢谢。”司野点了下头。
他拿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续了半杯水,慢慢喝着。
时间过了两点。大厅里的客人走了大半,剩下两桌还在喝酒聊天。
饭店角落那张大圆桌上,几个服务员和厨师围坐在一起,开始吃员工餐。
程越双手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放在司野面前。
一盘孜然肉片,一盘拍黄瓜。
“排骨马上好,你先吃。”程越说了一句。
司野没动筷子,“没那么饿,一会儿一块吃。”
程越没说什么,折返去了后厨,过了一会,程越端着一个托盘重新走过来。
他把托盘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大海碗白米饭放在中间,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搁在肉片旁边。他又端出一盘菜,放在边上。
司野看了一眼那盘菜,酸菜炒粉,夹杂着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
“我没点这个。”司野指了指那盘菜。
“这是员工餐,后厨刚炒出来的。”程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那碗白米饭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你尝尝,味道还行。”
司野没多说,直接拿起筷子,伸向那盘孜然肉片。
程越从桌上拿了个空碗,用饭勺挖了一碗米饭推到司野面前。自己端起那个大碗,直接扒饭。
两人起初都没说话,埋头对付桌上的菜。
孜然肉片炒得很嫩,糖醋排骨酸甜适中,司野吃了两块排骨,筷子伸向那盘酸菜炒粉。
酸菜的酸爽混着猪油的香气,粉条吸饱了汤汁,极度下饭。
“这个还挺好吃的?”司野边吃边道。
“酸菜是饭店后厨自己腌的。”程越夹了一筷子黄瓜,“这边的人就好这一口。”
司野点点头继续夹菜,然后说起了中午去看学校的事,两人边干饭边聊了起来。
第20章 请得起
桌上的菜见了底,司野把筷子搁在碗边,扯了张餐巾纸擦嘴。
程越站起身,把空盘子叠在一起,动作熟练地收拾桌面,“账我去结。”
说完,他端着一摞盘子往后厨走,
知道程越结账能打六折,司野点点头没跟他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点开微信,调出转账界面,等着一会儿转给他。
等程越从后厨出来,走到收银台前,跟收银员交待了一句。收银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撕下一张小票递给他。
司野走过去看着他问,“多少钱?我转你。”
程越把手里的小票折了两下,揣进裤兜里:“不用。饭我也吃了,之前你还请我吃蛋糕。算我回请你。”
司野还举着手机,“菜是我点的,哪能让你请。”
“打完折几十块钱。”程越打断他的话,语气平稳,“我还请得起。”
司野听完愣了一下,解释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程越点点头回道。
司野盯着程越的脸看了两秒。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眼神坦荡,没有生气的情绪。
他确认,程越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没有任何隐藏的含义。
“你等我一会。”程越指了指后面的走廊,转身去了更衣室。
司野靠在收银台旁边的吧台上等他。过了不到两分钟,程越走出来。他脱了黑色的制服围裙,手里握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饭店。
正午刚过,外面的日头还在当空。空调房里的冷气被彻底隔绝,热浪迎面扑过来,烤得人发晕。
两人走到饭店侧面的车棚。也算不上什么正经车棚,上面是黑色的隔热网,还有好几个大窟窿。
程越停在自行车前,把手里那团白色的东西展开捋顺。
司野看清楚了,那是饭店里铺桌子用的加厚一次性塑料桌布,全新的。
程越拿着长条的塑料布,绕在后座的铁架上。一圈叠着一圈,把后面载人的铁架子包了起来。最后把末端塞进底下的缝隙里,打了个死结。
司野看着那层白色的塑料布。皮肤被烫过的触感记忆回溯,他咬了下嘴唇,突然感觉怎么比刚才更热了。
“上来。”程越开了车锁,把自行车推出来,跨上去,单脚踩着脚踏。
“嗯。”司野轻声应了一句。
他走过去,抬腿跨上后座。坐实之后,隔着这层加厚的塑料布,铁架子的温度被完全隔绝,一点也不烫。
程越脚下发力,自行车滑入街道。
阳光刺眼,司野看着地上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开口打破沉默。
“也不知道派出所抓住那几个地痞没有。”
“白天没事。”程越控制着车把,尽量往路边树荫下骑,“晚上你尽量不要去老街那一片。”
“那你为什么不怕?”司野接着问,他想起程越下班的时间,又补充了一句。“就算你不是肥羊,那种地痞又不会讲理,万一纯粹是为了报复呢?”
“如果他们敢堵我,”程越蹬着车,声音里透出点笑意,“我就告诉他们,我是云县一中高三的第一名。保证他们不敢动我。”
司野听出这话里的笃定,觉得有些纳闷。
“一中的名头这么好使?”司野问,“肯定有原因,快跟我说说。”
“咱们一中这位校长,是我上高一那年调来的。这位是个非常牛的人物,行事极刚。”程越语速不急不缓,“当时高三有个学习很好的学生,被街上的混混勒索了。校长知道后,没过多久,县里就开始了大规模严打。”
司野听得稀奇,“你的意思是,这位校长出的头?”
以前他上的学校,安保系数极高。学生上下学,校门口全是一溜的豪车接送,车门到校门不到五米,配备专属安保人员。根本不存在被地痞勒索这种事。
这种为了一个学生直接撬动县里严打,行事作风这么猛的校长,他确实没见过。
“嗯,就是这位牛校长。”程越点头应声。
“那这一次,就奠定了一中学生惹不得的地位了?”司野继续问道。
“一次哪够。”程越转了个弯,避开路面的一个井盖子,“后来又发生过两次类似的事。然后县里又组织了两次严打。一年两次,一次持续半年的那种。打那以后,整个云县的地痞流氓都形成了一个共识,云县一中的学生,绝对不能碰。”
司野听完,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校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佩服。
他开始对开学后的高中生活,有了一点期待。
自行车沿着非机动车道往前骑。
前面路口的大树底下,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绿皮西瓜,旁边竖着个纸板,写着“保熟保甜”。
程越手捏住车闸,毫无预兆地停下车。
司野脑子里还在琢磨牛逼校长的事,完全没防备。车身骤停,身体的惯性让他整个人往前栽。脸直接撞在程越的后背上。
鼻梁骨磕上坚硬的脊背上。酸痛感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泪腺瞬间失控,生理性泪水直接涌了出来,视线一片模糊。
“我靠。”司野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直接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右手捂住自己的鼻子,疼得弯下腰。
程越也感受到了后背的撞击力度。他把车撑打下,转过身走到司野跟前。
“怎么样?”程越问,“磕哪儿了?”
司野等那股酸痛感过去,才直起腰抬头看他,手还捂着半张脸,声音瓮声瓮气的,“你怎么突然停下?也不提前说一声。”
程越看着司野,他的眼睛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生理性的水汽,湿漉漉的,看着跟哭过似的。
程越喉结滚了一下,他轻咳一声,抬手指了指路边树荫底下的三轮车,“想买个西瓜。”
司野捏了两下鼻根,确认骨头没事。
“你这是铁背啊。”司野揉着鼻子抱怨,“真够硬的,差点给我撞毁容了。”
程越盯着他发红的鼻头看了一会,“是有点红,要不要去徐老那儿看看?”
“暂时感觉没撞坏。”司野手摸着鼻子,“反正真要是被撞坏了就让你负责。你也跑不了。”
这话说得随便,带着点少年的赖皮劲儿。
天气炎热,司野的脸颊原本就热得透出粉红。现在鼻头通红,眼睛里全是水汽,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程越看着他,觉得耳朵根开始发烫,他迅速挪开视线,不自然地扯开话题,“买个西瓜吧。”
卖瓜的大爷穿着白汗衫,拿着个蒲扇站在车斗旁,看这两人半天了。
听见程越的话,大爷扇了两下风,大嗓门喊道:“是你们自己挑,还是我挑?”
程越走过去,“您给挑吧。别太大了。给看看熟不熟。”
大爷放下蒲扇,两只手在瓜堆里翻找,拍打瓜皮,听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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