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小书包递给顾拾,里面有面包牛奶,还有盒装的寿司。
这些东西好带,而且能放一段时间。
宣从南想带其他的,要么容易洒,要么一中午就坏掉了。
夏天热,食物滋生细菌快。
许多天都是这些东西,一般人早吃腻了,顾拾却不挑。他把每顿饭都吃得津津有味,对每一口食物都保持着虔诚之心。
“明天你来我家里,一起吃饭吧。”宣从南提议。
顾拾想也不想:“不要。”
宣从南道:“为什么?”
顾拾塞了两个寿司,一遍腮帮子鼓起来,说:“不想去。”
天色一点点地讲述着时间。
他变暗了。
又一天即将消逝殆尽。
曾经顾拾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慢,特别是冬天,跟随他的只有漫长寒冷。每到降温落霜,顾拾心内难言的恐惧便一起降临。他害怕自己死在冬天,尸体冻得梆硬还无人发现。
现在他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不想天黑,可天依然黑黑得迅速,他不想让宣从南走,可宣从南必须回家。
他有家,他的家很温暖。顾拾不能失礼地闯进去。
“你跟我回家吧。”宣从南牵顾拾的手,让他看自己的家。
别墅灯火辉煌,处处透露温馨。鹅卵小路静谧无人,夏夜里的虫鸣齐奏高歌。
顾拾扬了下手,松开宣从南将他安全送到家,使命完成。
“快回去吧。”他说,没有理会宣从南的邀请。
宣从南道:“你......”
“囝囝——”
宣从南转身,看到爸爸从别墅里出来,高声喊着他的名字。
等再回头,顾拾已经不见了踪影。
“怎么不请你朋友进来坐坐呢?”宣运霆从不干涉宣从南做事,他全权将如何与人相处交给宣从南单独处理。
只是最近他在夜色的外面看见过多次顾拾的身影,还未见过他便知道那是个敏感的孩子。
宣从南:“他不想进来。”
宣运霆道:“囝囝可以多邀请几次。”
“嗯。”宣从南突然想了个好办法,说道,“我可以先去他的家里玩。”
宣运霆想了想:“也行。”
翌日出门,宣从南背着小书包要离开,宣运霆叫住他,想让他戴上手表。
表底紧贴腕部皮肤,宣从南嫌不舒服,不想戴。
宣运霆换蓝色手环给他,说道:“你要去别人家里做客,爸爸得时刻知道你在哪儿。不然我和妈妈都会担心的。”
“好。”宣从南戴上蓝色手环,出门走了。
“戴的什么?”顾拾发现宣从南的变化,问道。
宣从南举起左手让他看得更仔细:“定位的手环。”
顾拾皱眉,问道:“戴这个干嘛?”
“我今天想去你家里,不回家了。”宣从南说,“晚上跟你睡。爸爸害怕我乱跑,戴这个出来他放心。”
顾拾:“?”
顾拾以为宣从南又在胡说八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谁知等晚上,宣从南竟真的执意要跟他回家。
顾拾罕见地不知所措起来。
“我家有什么好的?你是不是有毛病,大房子不住要跟我回家挤在一起?”顾拾拽着他不让他动,“我没有家。”
宣从南决定的事情,几乎没有被改变过。
他一根筋,轴,而且这件事已经和爸爸商量过,他更不会反悔。
这些天他们常在小公园捡垃圾,那儿成为他们会面的地方。
每天分别都会说一句:“明天老地方见。”
很久没再来过垃圾场,宣从南一点没忘记路线。他被顾拾扯着胳膊制止,身体依然像有九头牛拉着,坚定不移地朝前面挪。
顾拾怕把他拽疼,始终没敢真用劲儿。
这就让宣从南有了肆意妄为的机会。
他甚至真以为能顺利地闯进垃圾场都是因为自己劲儿大,还说:“我力气好大,真棒。”
顾拾:“......”
“宣从南,信不信我动手揍你了?”顾拾冷着声道。
“去你家里做客而已,干嘛揍我。”宣从南说道,“我又不会偷你东西。”
井洞在垃圾场的最里面,离成堆的垃圾有段距离,闻不到夏天高温腐臭发酸的味道。
洞中的空间是被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没有窗子,很暗。
像以前的人住的窑洞。
形似洞口的门是窄的,进到里面拐个弯是“客厅”,也是睡觉的地方。
跟洞口相比,内部空间大,但与外面广袤无垠的天地比,这里只是安身一隅。
四面墙壁被挖得很光滑,宣从南感到一股地下的潮湿凉爽。
暗黄的灯泡吊在头顶,一张小床,一张凳子,一床薄薄的被子。
离床不远的地方有一根生锈的铁镐,还有一根弯了的锄头。
它们是武器。
一切东西都带着时间的沉默积淀,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但它们是顾拾全部的财产。
今夜,一个活生生的人闯进来,成为顾拾更重要的财产。
“看完了吗?看完你赶紧回家吧。”顾拾窘迫地想让自己变成泥土墙壁,面皮火辣辣的。
为了生存,跟狗抢骨头的事情都干过,丢人事儿不计其数。泯灭十年的自尊却在眼下积汇成海,化为一面海啸把顾拾浇得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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