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你的家很小，很干净。”宣从南说，“很温暖。”
钨丝灯泡仿佛能让时间走慢点，井洞里的空间是暗黄的，宣从南的脸没有白天光辉，但他的睫毛和头发一样是温暖的。
顾拾觉得嘴里有点淡，想抽烟。
井洞里没窗子，像个躲避人间杂事的秘密基地，顾拾从不在里面抽烟，怕味道散不出去，太冲。
他摸了下口袋，想出去点一根过过瘾，一摸是空的，想起来宣从南说烟臭，秉着不能让小孩子吸二手烟的美好品德，已经很久没有再买过劣质香烟了。
“今天晚上可能有星星，我带你去看吧。”顾拾说道。
宣从南说道：“真的吗？哪里有。”
顾拾牵着他：“走。”
出了井洞，向前走个一百米左右，有一堆废弃的蓝色和红色的铁皮横七竖八。尺寸太小，做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不然故事早把它们叼进自己的洞了。
一张红色铁皮从众多的边角料里伸出来，形成一个屋檐，遮不住成年人，但能为一张凉席遮风挡雨。
顾拾把凉席从歪歪扭扭的屋檐下拿出来，抱着继续向前。
“抓紧我衣服，注意脚下的石头。”他叮嘱宣从南。
宣从南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摆说：“噢。好。”
鲜有足迹留下的地方杂草横生，处处刮着裤腿。
沙沙沙沙的。
从远处看，垃圾场附近有一座塔，似乎是接收信号的。
离近了才知道这座塔已经废弃，顶端是个平台，上面已经成了鸟的家园。
顾拾怕宣从南绊倒，实在不放心。他一边腋下夹着凉席，一手把宣从南提溜起来，跟抱小狗似的夹在另一边的腋下，“噔噔噔”地踩上完好结实只有部分生锈的铁阶梯。
“诶？顾拾我身体歪了！你怎么这么抱我。”宣从南呈三十度倾斜，抓住顾拾的胳膊，不满地抗议道。
顾拾不撒手，说：“你走得太慢。”
塔不高，也不知道以前建起来到底是干嘛的。
夏天晚上顾拾睡不着，最喜欢来这里吹风纳凉。
蚊子也不多。
站在塔的平台上，宣从南的双脚触地，平稳了。
他看到城市里车水马龙，无数灯光彩虹闪烁。是白天里看不到的绚丽。
凉席展开，“啪”地铺在平地上，顾拾说道：“今天星星不多。”
宣从南跑过去躺下，盯着不太黑的夜空，说：“有几颗。”
他指着自己发现的星星，跟顾拾分享。
“城市里的灯光全灭掉，星星才能明显。”顾拾双手枕在脑袋后面，说道。
宣从南学着他的样子：“城市里的灯光整晚都不灭。”
顾拾说：“是啊。”
宣从南说：“风凉凉的。”
顾拾道：“嗯。”
宣从南：“这里很宽敞。”
顾拾：“嗯。”
“可以在这里睡觉。”
“嗯。”
“马路上的汽车声变得有点远。”
“嗯。”
“那个星星在眨眼睛。”
“嗯。”顾拾盯着宣从南找到的会闪烁的星星，“是的。”
“......”
安静的夜晚，虫鸣狂欢，一只蚊子嗡嗡嗡地飞过来，绕着宣从南白净的小脸寻找下嘴的鲜嫩甘泽。
顾拾迅如闪电地伸手，捏住蚊子的躯体，毫不留情地捻死。
他这才发现宣从南已经有好几分钟没再开过口。
转头看，宣从南已经枕着后脑，微张着嘴巴呼呼大睡了。
顾拾：“......”
“这都能睡得着？心也太大了。”顾拾嘀咕，“如果我真的是坏蛋呢？天真的小屁孩儿。”
回去的时候顾拾把凉席遗在塔台，明早再来收。
他怕把宣从南惊醒，弯腰拖抱起他时小心翼翼。
几乎长到人膝盖的青草被踏出一条路，顾拾四平八稳，宣从南趴在他肩头，手虚虚地搂着他脖子。果然心大的离谱，一次没醒。
井洞里的床太小，睡顾拾一个已经憋屈，再加个宣从南，尽管他是个小不点，依然挤得慌。
顾拾只能让宣从南睡在自己身上，做他的床垫。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顾拾霎时警惕，关了灯。
他两只耳朵像兽类一样伺机而竖，眼睛在黑暗里凝聚出一抹危险的炯光。
被子将宣从南自头到脚全盖起来，头发丝都没放过，制造出这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假象。
顾拾握紧一根铁镐，佝偻脊背躲在井洞后面，浑身的肌肉绷紧，听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机荧光散射，顾拾余光瞧见一个长头发的高个子女人低头查看手机。
定位系统的语音微弱，但在此时的寂静里震如雷声。
“是在这儿啊。”他开口自语。
顾拾微惊，不是女人，是男人。
长头发......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井洞里的床上的宣从南。睡得香甜的小孩儿注意不到空气中大不相同的氛围，一翻身，踹了被子，直直地从床沿往地上滚。
嘴还吧唧了一下。
顾拾是早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人，视力惊人。
“诶......”他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接住头发已经触及到地面的宣从南，吓得心脏停拍一瞬。
——这小破孩儿睡个觉怎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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