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学家的儿子_Lryan【完结】(6)

  只是早上他爸爸来了,直接将他那堆东西往旁边一扫,准备给学生们授课。他爸爸一向看不惯他穿裙子,认为是不务正业,不知道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要他赶紧收了去。

  他画了好几个月的设计图,到处搜罗的各种各样的面料,就这么被扫到地上,散了一地。

  好不容易回家的爸爸和学生们热烈地讨论着他听不懂的课题。他只能匆忙捡起他的“宝贝”,在阳台上远远望着他们。

  这个家就是这样的,他是最不合群的所在,没人真正在乎他所思所想。

  从他记事起,他的爸爸妈妈就很忙。小时候,沐童被丢到镇上的一个幼儿园,偌大的操场荒草无边无际,他因为父母的丢弃在大太阳底下哭得厉害。

  他从早哭到晚,幼儿园的老师也拿他没奈何。渐渐的,也没人管他了,就任他一个人扒在门口哭。他从外婆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爸妈,没有朋友,孤独无助。每天坐监牢一样等他爸妈来接。

  那时候,有个机关单位的小女生,是所有老师的“宠儿”。她不拘于一个幼儿园,而是县里镇里的分别轮换着上几天。每次,她降临镇里幼儿园的时候,那群老师就像接待贵宾一样,柔和地询问她、牵着她的手将她带进院子,在廊檐下问她饿不饿,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将她揽在怀里给她梳头发。阳光洒在她黄色的连衣裙上像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这一度成为沐童儿时最深刻的记忆。

  后来,他转到县里的初中。每天都是他一个人爬山涉水走接近两个小时才能到学校,五点多天没亮他就要出发了。山路影影幢幢,总像有鬼。那时,他爸妈一进山就是许多天。他没人管,依旧豆丁一样的小人走在孤寂的山路上。

  到学校,看到门口的女同学穿一身漂亮的黄色格裙从车里走下来。她的爸爸给她拿着书包、校服送她进门。女孩白皙的脸庞,仰着头冲着男人撒娇。那位爸爸无奈,只好又纵容地将女孩送进学校。

  几天前,他也偶然见到了言博岚女朋友的那身黄色连衣裙。

  大概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件得不到的黄色连衣裙,它代表着甜蜜、温暖、宠爱和尊贵。

  此刻,他那用黄色马克笔涂的帝政裙手稿被潦草地压在一堆植物学书下面。

  白玲无知无觉地将手臂放在上面,脸色天真地和言博岚他们讲话。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天。言博岚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晓,别人提及什么,他都能聊上几句。他果然是“什么都喜欢”,毫无忌讳。这让刚听了一肚子八卦还处在震惊麻木的沐童愈发憋闷。

  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植物学喜欢,建筑学喜欢,音乐喜欢,宗教喜欢,网球喜欢,什么都喜欢,一个毫无定性,博爱任性的混蛋。沐童突然跳出来道:“我认为人应该要找到一样你最喜欢最爱的事情,然后为之奉献终身,一生都要保持热情专一!”

  沐童清澈的少年音在众人之间响起。

  他这么跳出来,没头没尾,横冲直撞,打断了所有人的对话,拂了言博岚的面子。桌上鸦雀无声。

  尴尬,太尴尬了。周莉莉默默给他竖大拇指。

  那股寂静维持了好一会,还是言博岚率先打破安静,对他笑道:“哦?你说的貌似也很有趣的样子。”

  沐童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认可他,却又毫不在意。

  这时候,他爸爸从外面忙完回来了,加入了学生们。他们谈论的话题便又从天马行空转回枯燥的植物学,桌上重新恢复热闹。而言博岚对植物学似乎也顺手拈来。他爸爸虽然讨厌这个商人,但在专业性上,也不得不认可他这个半吊子学弟。他们一行人聊着第二天进山,拍照、徒步、考察,转眼就忘了沐童的存在。

  沐童坐在最边角的位置,低着头,假装从没有受伤地扣着木桌的纹路。

  上山,又是上山。沐童本能地对上山充满了恐惧。从小到大,沐学民一走就是许多天,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恐怖极了。到时候,他爸爸可能连他的毕业典礼都参加不了了。不,他是从来没有参加过。

  他刚刚毕业,毕生最大的事情就是高考选专业、参加毕业典礼。而这些沐学民都不会关心。

  想到这,沐童瞬间眼眶发红,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快要压爆了。

  这时,言博岚对他忽然道:“你帮我把这些资料放回去。”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旁边,将一摞书送到他面前。

  他理所当然的口吻,戴着眼镜,站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是我?”

  言博岚一笑:“你不是好奇我的房间吗?”

  沐童顿时脸就红了,他前几天闹得笑话被他看在眼里呢!

  他们在角落里说话,男人的身影隔绝外面的一切,将他安全地罩住了。他们说什么,并没有人听得到。那么私密、又那么大胆。没什么隔阂,就和他论起你呀我啊起来。

  被他这么一打断,沐童从那压抑的环境中喘过一口气来。他抽了抽鼻子,脸上还似带着泪,闻到了一种不同于沐学民身上男性特有的香气。强烈的、刺激的。

  “你肯让我进你房间了?”

  他直白的,坦荡荡。

  言博岚俯身下来,阴影也就随之流动倾轧下来。沐童能看到男人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是一个很老套朴实无华的素圈,看着戴了很久了,在那温润的指腹上都留下了印痕。

  他心一慌,不禁想到那双手牵起来会是什么感觉,而又是谁能有能力圈住这只漂亮修长的手呢。

  沐童正胡思乱想着,就见男人把他当小孩子似的低身平视,漫不经心地调笑道:“有吗?”

  “我不记得有不许啊。”

  看吧,他完全忘记了洗床单的那回事!

  沐童不知道如何是好,一片慌乱,要别扭地要接过那摞书的时候,言博岚的准女友、那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女人忽然探身进来,问:“请问,言博岚是在这里吗?”

  这次女人穿了一身西装套装,简单干练。

  男人一看,立马站起身来:“May,你怎么来了?”

  言博岚走了过去,所有的私密暧昧转瞬间消失,随之而来的是男人靠在院墙门口,将女人堵在了外面。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面对面站着,但那种轻松自在,从眼角到眉梢,都泛着柔情的神情就溢出来了。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大人那个汹涌的世界。和刚才男人看他幼稚,游刃有余地调笑是不同的。

  沐童望着言博岚站在女人身边,随意地抽着烟聊天。见风吹过来,纷乱了她的头发,便用手环过女人的肩膀拉近,那近乎于一个拥抱,然后彻底消失在围墙后面。那动作粗鲁、没什么礼貌,却让沐童的心扑通扑通狂跳。

  随后,他就见言博岚突然回来拿了车钥匙,和他爸爸说了一声,就带着女人又出去了。

  前后不过几分钟,但男女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和吸力就像魔鬼一样,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言博岚甚至还带着种没来由的兴奋。

  言博岚走了,紫藤花下的木桌转瞬没了人影,大家各归各处,都有事忙,回到了往日的寂静。

  沐童抱着男人交给他的那摞书进门,上楼,走进言博岚那个神秘的房间。

  他将男人的书放在桌上电脑旁边。

  这里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床单、一样散落的衣服和头戴式耳机。只是窗帘飞动着,显得格外的孤寂。

  沐童失魂落魄地出去,这一天太累、太烦了。天那么热,夏天那么长。他把书放下,正要回自己房间,就见一张纸隐约夹在了那摞书中间。

  他抽出那张纸,竟然,竟然是他那张帝政裙设计稿!

  原封未动,崭新如初。

  言博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帮他从白玲那里要了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上午苦思涂画的他,观察到他那不为人知一直被漠视的爱好,并将它无声地送还到他手中。

  沐童意识到男人的用心,心情愈发复杂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竟然变成了周更,大家多催催我,给点动力~

  第5章 染头发

  之后几天,言博岚都没回来。穿着随意的男人带着女人逛遍了清镇的每个角落。他们上了山,去了海边,他们出现在渔村码头,用相机拍下了这里的红瓦绿树。男帅女美,两人相偕的身影成了这里的一道风景,不知道有多般配。

  当然,这些都是周莉莉告诉他的,沐童没看到。他只知道隔壁的房间空了好几天。阳台上的床单收了去,房间里不会再出现男人踩在木地板的声音,傍晚的时候不会有人从楼上跨几步下来吃饭。下过雨的紫藤花架下,再也没有一群人聚在那里聊天,连他爸爸和那群学生都进山了。

  整个园子重新变得沉寂,夏天无限漫长。

  只是这沉寂再也不是从前的沉寂了。言博岚一走,好像掏空了这园子的生气。沐童都有些记不得之前的夏天怎么过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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