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距离,一拳他就废了。
想了半天,最后他原地按着腰蹲下来,嘴角勾起想看顾年的表情。
目光落下的刹那,他的笑容僵住了。
……少年红了眼睛。
他突然有点呼吸不畅,像被按住了脖子,没来由得一阵烦躁。
就见顾年像只巨大的弃犬,直挺挺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
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已预料到事情的发生,但眼里的那抹红骗不了人。
江泯突然想起了自己刚知道母亲去世、江建康带那个女人回来时的心情。
很难受,胸口闷闷的,好像被人从背后插了一刀。
十九岁的少年就这样定定坐在他面前,没有锐气没有拳脚,只是很安静地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坐着。
江泯有点高兴不起来了:“……喂。”
话音刚落,就见顾年挥起了手。
他没躲:“还要打?”
啪!
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少年垂下头,肩膀开始轻微耸动。
江泯这下真有点慌了。
他哪能知道自己和邓黎搞的这点破事,居然平a换大招让林晓佩直接交出一个儿子!
更绝的是,江建康也居然能使出这样的昏招!
人生的前21年他从没哄过人,都是别人哄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半晌他干巴巴说:“要不你回去吧。”
去跟你妈聚一块儿。
未料少年抬了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鼻子也有些红,不过没有泪珠挂在脸上。
江泯:“……”
他挨打都没气成这样。
人大概那边是不要了,也不好让个大小伙睡桥洞。终究……只有十九岁。
他良心发现,在“把这样打他的人赶走”和“把人留下来试图使唤”之间毅然决然选了后者,扶着腰站起来。
背蹭到墙上的装饰,疼得他一颤。少年的目光下他强撑着没变表情,脑壳嗡嗡地听自己说:
“上楼,给我擦药。”
他准备好了被拒绝,然后欢欢喜喜相安无事第二天找个借口把人送走。
未料椅子腾一声,顾年站起来了。
他闷闷说:“好。”
*
“轻点,要疼死我吗。”
“……”
“你玩运动?”
打人这样疼。
“……橄榄球。”
江泯闻言抬头,后脑勺撞上了鼻尖。顾年还没说痛,他先晕了脑袋。
一股后悔涌上心头。
橄榄球啊,没被打死真是他的幸事。
他重重趴回枕头上,把自己闷了起来:“把衣服掀起来,背上也破了。”
顾年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江泯光着的那截腰上。
薄薄的肌肉包裹住线条,腰很细,因为头磕着枕头塌下去了一段。伤口隐隐从衣服下摆露出来。
“很难下手?”
江泯翘起小腿,脚背踢了踢他,提醒,“这半个月你打了我三次,没告你已经给你脸了。”
……其实他是弄不懂那个流程。
顾年顿了顿,把碘伏递给他:“你自己涂吧。”
“我不。我背后长眼睛么?”
背后依然毫无动静。
江泯趴得腰都快断了,不耐烦回头:“你到底在干——”
戛然而止。
少年眼眶湿漉漉的,偏偏还一脸倔强,平平稳稳地想把碘伏递给他。
江泯哑口无言。
这还说什么呢,人都成这样了。也怪不得突然变得好说话。
“就为这事?”他难得耐下心,“你过几天带你妈走不就行了么。”
“回美国,去哪都行。”
只要这母子仨不赖在他家。
却听少年淡淡说:“她用不上我了。”
顾年语气很平静,眼眶里眼泪几乎溢出来,可还是用最平和的语言说出最惊人的话,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以后……都用不上了。”
这话意蕴实在过于丰富,江泯不费吹灰之力就听出了里面大有隐情。
他额角一跳,一口闷气在胸中久久不能输出。
为着让人给自己涂药,他只好缓下语气:“怎么说。”
顾年又不吭声了,好像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藏在里面。
一股无力感笼罩上江泯心头。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是他手里的这本是不是有点太特么的难念了。
第6章 停火
夜里一片漆黑,整个别墅区声控灯都熄了,只有中间那座的二楼东面,窗户里透出昏黄灯光。
一个人影在窗后徘徊,抓着小猪玩偶的一条腿,微微有些不耐烦。
“……对,他没说。人?睡了。”
少年侧靠在床头,呼吸平稳。
视线落在他身上,微微愣住,又很快回神。
“…..好,麻烦跟进了。嗯?官司,什么官司。”
人影停住,声音难以置信。
小猪玩偶被啪嗒一下丢开。
“他早知道林晓佩有问题?还为她打我三次。”
对面简单解释了几句,匆匆丢下一句“先稳住他”就挂断了电话。
“……”
江泯深呼出一口气,整理着思绪。
在他的再三逼问下,顾年哑巴了似的一个字也没说。可从陆律的电话里,他也拼凑出了个大概。
顾年生母去世早,生父约翰逊带回去了同样东方女人的林晓佩。林晓佩英文蹩脚但对他很好,尤其是在顾年中学时约翰逊一度酗酒家暴,她为保护他争取到了抚养权,并告约翰逊入狱。
未料几个月前,约翰逊找上门和林晓佩打了场官司,告她非法转移婚内财产,蓄意教唆酗酒,并意图骗婚获取LPR。
要命的是,他赢了。
林晓佩这才狼狈回国。
……也就是顾年从头到尾,不过是林晓佩的一颗棋子。
江泯默默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他得疯。
不过一码归一码——
“打我是应激反应?”他兀自一笑,抬腿毫不客气地踹过去。
少年脑袋一歪,“咚”滚下了床。
“说你妈要打人,说人家不要你了要打人,原来都是事实呀。”
“脾气真坏。”
两脚踹在大腿上,少年翻了个身,朝向了天花板。
睡梦中他的美式卷毛被掀开,露出光洁的额头、突出的眉骨,鼻梁高挺,一张帅脸棱角分明。
江泯“啧”了一声:“小老外。”
长得倒还不错。
人在梦中,怎么发泄都索然无味。
时针跳过了数字“2”,他声讨够了就换下衣服准备入睡,毕竟白天说不定还得找江建康的麻烦。
裤子刚扯开拉链,身后“咣”一声闷响。
江泯提着脱了一半的裤子,回头。
四目相对,顾年表情僵硬了一下,视线慢慢滑到他身上,瞳孔微微缩小。
“怎么了?”
江泯不明所以,低头看去——
满身痕迹,动作格外僵硬,衣冠不整。
叫人浮想连篇。
“噗。”
裤子落下来,两条笔直的腿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他长腿一迈从裤子窝走出来,提了提腰太低的内裤,突然嘴角一勾,“好看么?”
说完俯下身,饶有兴味看向少年。
小老外表情空白了一瞬。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张A4纸,灼热的呼吸拍在彼此的脸上,恰好一个暧昧的温度。
江泯恶从心起,抬手拍拍他的脸:“怎么,睡完我不想负责了?好薄情呐。”
他愉悦地看到少年呆在原地,目光格外难以置信,瞳孔仿佛在地震。
……还没睡醒遭到这一出,宛如晴天霹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泯没忍住,直接把自己摔进了床里,放肆大笑。
再一抬头,顾年面无表情站了起来,看神情是反应了过来。
半晌,他挤出来几个字,声音咬牙切齿:“这种事,开玩笑?”
江泯没理他,笑得直不起腰——也有一半是因为刚刚那一下,砸得背上疼。正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就听耳边“砰一声,门被甩上了。
他在后面喊,“回来,药还没涂完呢。”
回答他的是一阵乒乓作响,一会儿声音便停了,空气里嘈杂消失殆尽。
偌大的房子突然又安静了下来。
这份安静足足持续了几分钟,正当他以为顾年收拾行李走了,门把手“咔嚓”一声。
“谁?”
门开了。
顾年捏着两张创可贴,沉着脸径直走到他床边。
“什么意思。”
“……脸。”
江泯“嘶”一声,这才想起来眉弓上还有一道伤。摸上去结了痂,突起来肿了一片。
下一秒他手腕一痛,被强行掰到一边,“……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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