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春心里一惊,马上闭上眼睛。
这两个人不是他以往见到的普通“人”,相反,他们个子高,又一黑一白,对比鲜明。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那个神鬼志异故事里才有的词——黑白无常。
很快,他听见两个人说话了,其中一个说“是他吗”,另一个回“不是,是上面的”。
第二天一早集结号一响,游春的上铺没有呼吸了。然后救护车来了,诊断他是由先天性疾病引起的爆发性心肌炎。
游春把昨天晚上遇见的是和管教说了,对方脸上变幻莫测。最后找医务室,给他开了安眠药和镇静剂。
第三天一早,游春睡得差点听不见起床号,挨了管教一顿踢后,他再也没去拿过药。
而从那天开始,各种各样的影子开始进入了他的视野。不只是原先那种能够隐于人群的普通人形,而是夸张的、诡谲的、彻底不像是人类的影子。
后来游春换了铺位,半夜一翻身,看到房间里有个脸跟他视线一样高的人,通体漆黑。
拉练跑操,邮件到操场正中间有个浑身红色的小孩,蜷着膝盖坐在地上,两手紧紧捂着耳朵。
游春一开始会害怕,后来有些好奇,等三年之后走出监狱,他已经彻底麻木了。
回到满洲里的第一件事,他就去医院给自己挂了个精神科的专家号,医生给他开了阿立哌唑。后来他成了医院的常客,鉴于他的情况和服用精神类药物后的副作用,医生又给他补开了劳拉西泮和舍曲林。
有一段时间,他确实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了。但后来他也习惯了,大明见到他偶尔还会夸脸色不错。
现在,他不常看见那些东西了。
游春无语,半天转头对大明说:“你是说他需要我帮他抓鬼,还是想看着我被鬼抓走。”
大明挠头:“我又不了解你的这特异功能……可能、可能就,你们俩有什么能力互补,他需要你帮他干点啥事之类的……”
“别猜了。”游春打断他,“我不会跟他走的,过去那些事就算了。”
这是实话,游春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除了那个忽然出现的,代表着过去所发生的一切的列车长。
他说给大明,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装作看不见他,他肯定就觉得没意思了,早晚得走——实在不行,我去报警,赶跑一个人的方法不是应有尽有?”
大明点点头,赞同他的看法,两人挥手告别。
下了车,游春向前走着,没想到大明开着车又跟上来,忽然降下车窗喊他:“兄弟啊!别总一个人闷着了,有时间找个对象吧,男的女的都行,我支持你!”
真是贫嘴。
游春捡了地上树枝作势要砸他,大明哈哈乐,赶紧开着车逃跑了。
人走远,游春扔下树枝。
其实大明的潜台词他很清楚——游春并不是笃信赛音已经死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完全没有办法接受赛音的离去,所以一切才会是现在这样矛盾。
十年已经过去了,总有一天会释怀的,说不定像大明说的,找个对象就好了。
游春的家在二楼,这房子是他爷爷工作的厂里分的房子,距今已经有三十多年了。现在他和奶奶一起住。
奶奶还健在,其实游春根本没想到老太太能活这么久。
从游春上小学起,老太太就病怏怏的,每天捂着胸口说疼,跟邻居吵架倒是痛快,能一晚上不歇气。后来邻居老太没熬过她,奶奶一天天老下去了。
现在她腿脚不方便,在家里时就在躺椅上歇着,一睡一整天,也不怎么吃饭。游春担心她健康,总说要带她去医院,但老人推三阻四,一直也没去成。
希望她能再陪他久一点吧,毕竟这是游春唯一的亲人了。
在市场买过羊肉烧麦和豆腐脑,游春拎着塑料饭盒上楼。二楼的声控灯是他自己加装的,比其他楼层亮上很多。
回到家,一开门,奶奶的呼噜声从玻璃玄关后隐隐传过来。
游春没叫醒她,感觉到了些许心安。他拿着餐具去复热晚饭,却没能注意到大声打着呼噜的奶奶正圆睁着眼睛看他。
其实从刚刚起,奶奶圆睁着的眼睛就一直没眨过。
她直挺挺站在窗边,两眼一眨不眨看着游春从车里下来,瞧着他与车上人告别。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响起,“她”才如同纸偶一般向后倒在摇椅上,夸张地模仿出了呼噜声。
而她的胸口,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起伏都没有。
第15章 恶语伤人心
游春说给大明的话是真的。
无论这个列车长说什么,怎么做,就算是恳求他,他也不会跟他走的。
他对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感兴趣了,赛音不会再回来了,这些已成定局,而他自己那见鬼的能力——不,这是病,是病就会好的,他会一直吃药。
直到这些不正常的信号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他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电蒸锅发出了倒计时结束的提示音,游春整理表情,把餐盘端出来,去叫奶奶。
奶奶似乎刚苏醒,慈眉善目地望着他,小声问候:“回来啦。”
游春当然没注意到刚刚出现在她脸上的异常,只顾着埋怨:“白天留给你的饭又没吃。”
他一早给奶奶买好了饭,一份放餐桌上,一份放电蒸锅里,嘱咐她到点就吃。
奶奶满口答应,但回来后一看,饭菜压根没动。
“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奶奶坐起来,步履蹒跚地来帮他,“你回来一起吃就好,看见你就有食欲了。”
这对话没有营养,循环往复,但却是他日常生活的印证。
游春坐在餐桌一边,舀着碗里的小米粥,心里只能许愿。许愿他能把这样的生活一直过下去。
***
第二天,周二,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又是一个操蛋的工作日。
昨天的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晴空万里的满洲里,各色举着红旗的导游在大地上遨游。
游春混在他们期间,微笑,问候,斡旋,左右逢源。下午四点半,同样的劣质表演又开始了。
这两天,徐艾伦莫名对这份主持人的工作产生了热情。明明按照最近的排班表他用不着上场,但他最近总往这里跑,挤得分工表混乱不堪。
话虽如此,没人敢指责他,只能由着他乱来。
而台上的徐艾伦的目标明确,他向着远处望,期待看到昨天那个出类拔萃的身影。
但直到演出结束,他仍是没有找见期待中的人。
失望之余,他只能找机会在后台和姿色排行第二的游春来了场偶遇。对方今天果然老实了,点头微笑说“许哥好”。
徐艾伦点头应着,心里感慨着自己大度,转而又在游春屁股上拍了两下,调侃道:“太瘦了,多吃肉长点肉。”
这是他佯装出来的不满意,其实虽然小了点,但弹性正好,肥而不腻。
游春当然不知道自己的男性臀部有什么好摸的,对手感也不感兴趣。他只能笑得咬牙切齿,回:“谢谢许哥关心。”
等送走了这个惹不起的纨绔子弟,游春把视线再度投向了剧场门口。
那人今天没来。
游春心里不知为何忽然闪过一丝空缺感,但他马上用理性扳回了自己的游移。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了!说明他放弃了,他不会再来打扰自己了,而自己可以继续过平静的生活了。
对吗?
一摸口袋,游春忽然想起手机还放在员工休息室里。返回休息室途中,还没进门,他听见房间里吵吵闹闹的。
干什么?下班了怎么不抓紧时间回家?
鉴于有时候会有年轻员工在这里庆祝生日,游春也没感觉有多奇怪,只想着偷偷进去,拿到手机就赶紧开溜。
门虚掩着,他刚侧进去半边身子,吵闹声忽然戛然而止,所有人转而望着试图悄悄溜进来的游春。
这是……
定睛一看,休息室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他刚刚庆幸今天见不到了的人。
阿玉山今天换了一副打扮,穿了身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衫,人模狗样至极。
这人模狗样的样子,大概也是剧场里的演员——特别是女演员,在下班时间后依然凑在一起的重要缘由。不管多大年纪,人总是会对好看的人感兴趣。
游春也一样。
无论如何,他都多看了那人两眼,视线甚至不受控制地在将他衣服恰到好处撑起的胸前停留了几秒。
见游春的目光投过来,他轻轻歪了下脑袋,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游春猛地移开了视线。
不出意外的话,这人是故意到这里等他的。并且,他应该把自己“等游春”这件事,告诉了在座所有人。
果不其然,见游春登场,人群马上活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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