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的表情没变,依旧置身事外般笑着,手也悬在半空,似乎要还在等游春伸手去接。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神情专注,甚至称得上兴奋。
“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他接着说,“赛音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说罢,他把手掌收回来,手掌里的东西竖在了他和游春的脸孔中间。
那是赛音的匕首。
那个被游春丢在了铁路上,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遗物。
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我需要你的能力,跟我走吧。”
***
演出结束了,徐艾伦顺着走廊来到后台,他松着领带开门,却撞见屋里还有两个人。
“哟。”他语气惊喜,“这不是刚刚落跑的小鸳鸯吗?怎么在这儿呢?”
互动观众跑了,台下观众也不给面子,好在他有点业务能力能周旋,现在下了台,再见到那个对他示好视而不见的“同事”,徐艾伦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视线一转,好皮囊正站在离“同事”不远的地方。秉着在好看的人面前总要孔雀开屏一下的原则,徐艾伦换了语气。
“我说小游啊,你平时吃的这么好啊。”说罢,他一指旁边的男人,“怎么好东西都不拿出来分享分享,要不留个联系方式,以后一起玩。”
阿玉山没表示,两手抱在胸前,报以礼貌的微笑。徐艾伦头一转,想看游春,却对上了一双通红得仿佛杀了人的眼睛。
他现在看起来完全不是开得起玩笑的样子。
但徐艾伦可没有见好就收的情商。
他反而一愣,然后抬着胳膊去搭游春的肩膀,贱兮兮询问着:“怎么,欺负你了?他对你不负责任了?”
要是平时,这不敢反抗他的小子一定会收起现在这张嚣张跋扈的脸,然后边赔笑便说不好意思哥,没啥事哥。
但现在的这人肩膀硬得像铁板,承受了几次徐艾伦的巴掌后,游春忽然胳膊一伸,猛地把他的手挡开了。
这是游春第一次反抗。
徐艾伦一愣,紧接着脸上挂不住了,就在他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去点游春的脑袋时,一个身影忽然从门外拐了进来。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怪我!刚刚兄弟跟我闹矛盾了还在气头上您别在意哈——游春,你小子,跟我吵架往别人身上撒干什么?”
进来的人是大明。
刚刚,大明根本就没离开。
走出剧场的一瞬间,大明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熟悉身影。于是他一转头跟进了屋子,暗中蹲点,直到现在才冲出来,抓紧救场。
他没听到游春和列车长说了什么,但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他不来当替罪羊,明天游春有的受了。
“……对不起对不起,您大人有大量,我这就带兄弟走,许哥辛苦了,许哥明天见!”
半推半就把游春拉到门口,大明一转头,阿玉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抱着胸看向这边。
鬼使神差地,大明顺道也给他救了个场。他对曾经的列车长说:“你也来吧。”
剧场门口,停车场边,大明若有若无挡在了两人之间,他总觉得自己要是不这么做,肯定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临上车,游春忽然挣开了大明的胳膊,他望着面容依旧平静的阿玉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滚。”
大明拉着安全带左右犹豫,最后把头探出车窗,对着列车长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引擎声后,阿玉山第一次彻底收起了笑容,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是周六,然后周日,下周二~
第14章 搞个对象吧
车开出去了有一会儿,大明才往旁边看了一眼。
游春蜷缩在副驾驶位上,撑着下巴,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结膜还是通红的。
大明知道有列车长这么一号人,当时是赛音告诉他的。车厢里,赛音忽然自己摸过来找他,告诉他,我觉得游春不太对劲。
为什么呢?
因为游春在火车上被一个成年人蛊惑了,那个成年人——赛音用手指着自己,他说:“有双和我一样的眼睛。”
大明又不是真的傻,他早知道游春喜欢赛音。他反问赛音,这不就是爱屋及乌吗?
但牙还没龇上一会儿,他就被赛音的表情掰回了正经。
赛音说:“我有个计划,你别跟游春说。我们去找人帮忙,到时候先他一步把蛟龙骨拿回来,一定能吓死他。”
事实证明大明也是真的傻,他轻而易举地当了枪,让游春以为他又在四处乱说话。然后,那伙成年人果然如赛音预判的一样,主动向游春抛出了橄榄枝。
这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悲剧,假目标吊在前面,火车跑了五天四夜,最后的黎明到来之前,一切戛然而止。
最终,大明还是开口问了:“他……他怎么跑到满洲里来了?”
他指阿玉山,没人想提起这个名字来。
游春看着膝盖,仿佛喃喃自语一样回答大明:“他说他是为了我来的。”
大明一口气没绷住,笑道:“怎么?这也是个喜欢男人的?”
大明的本意是把这忽然冒出来的列车长跟徐艾伦划成了一队,但副驾驶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始辩解:“除了赛音,我不会喜欢别的男人。”
十年过去了,这件事情也不是秘密了。
“没错,没错。”大明哄自己的兄弟。
又是一阵沉默,游春忽然把什么东西递到了大明旁边。只是一眼,金杯货车便猛打了一阵方向盘,接着急刹在路边。
黑桦木刀柄,柳叶形的刀身。游春手里拿着的正是赛音的刀。
在徐艾伦闯进休息室的前一秒,游春把它从列车长手里的夺了回来。
“他、他怎么会有赛音的东西?”大明猛地抬起了头,“什么意思?难道说赛音……”
难道说赛音没死?
一直以来,大明认为游春不去看望赛音的原因——就是游春认为赛音还没死。
赛音的尸体确实一直没有找到,但以他当时的失血量和列车的行驶速度来说,凶多吉少。但人总是要有希望的,说不定游春就是认为他被人救走了呢?
按照这个思路,那衣冠冢纯属不吉利,游春不爱去也正常。
没想到下一秒,游春的回答斩钉截铁地来了。他说:“赛音死了。”
他把脸转向大明:“赛音已经死了。不管这把刀是他怎么拿到的,无论他现在带着什么目的回来接近我,我都不敢兴趣。我不会跟他走的。”
游春不去看望赛音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呢?
是单方面的闹脾气。
赛音失踪后,甘肃少年犯监狱里,游春一场也没哭过。被同监狱的老大欺负,被势利眼的管教看不起,他只是红着眼睛蹲在角落里,一声求饶都没有。
他还在因为赛音的事而单方面地生气着。
如果赛音能早点跟他说会怎么样呢?
他游春又不是撞南墙不回头的死脑筋,假如赛音不做局,而是老老实实来跟他说——我感觉我们打不赢,找个帮手吧,一定能行的。
他肯定会同意的!
那样就能一起讨论战术,早点发现光头被诓骗、被黑吃黑的事实,早点注意到根本就没有蛟龙骨,那样……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深究下去,一开始,如果不是因为游春自己的所想,他们又怎么会登上那趟列车呢?如果不是他被这样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谣言骗了,这一切又怎么会发生呢?
单方面的怨怼和隐藏在深处的自责交战着,从一开始的赌气不见到后来的没面孔见,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游春的声音弱下去,他低着头,把脸埋在了两手之间。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吐出了一句并不真情实感的埋怨:“我恨赛音,恨死他了。”
认识游春这么多年,大明当然知道这是一句横亘游春半个人生的气话,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句安慰的话来,最后只是把手搭在了兄弟肩膀上,权当是安慰了。
二十分钟后,车先到了游春家。
这是一个没有单元门的老小区,小金杯停在人行路边,游春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大明忽然叫住了他,然后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列车长回来找你,和你能看到的那些东西的能力有关?”
游春一怔,回过头去。
徐艾伦进来前的最后一秒,列车长确实如此承认了。
他那些关于不正常之物的视野,从十年前一切发生的那一天起,便愈演愈烈起来。
进少年犯监狱的当天,游春躺在单间的下铺,胳膊上绑着脱臼复位用的固定夹板,丝毫没有睡意。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墙上的石英钟沙沙响着,而闭着眼睛的游春在这持续不断的指针走路声里品出了一丝不同的音色。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发现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高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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