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大明有点犹豫,他担心游春生气,担心他相信着赛音没死——说不定他逃跑了,躲在了哪里,还在安安静静、幸福的活着,他只是不想被我们打扰罢了,不是吗?
但以上这些游春都没说,监狱里的三年让他仿佛变了个人。他拍着大明的肩膀,叫出了许久未提及的本名:“庞仁明,谢谢你。”
话虽如此,但游春从来不去墓园看望赛音,最开始会找借口,后来干脆说不想去。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大明依然会在出发前来告诉他一声。
看来这次,游春也不打算去。
并排坐在二楼观众席上,楼下,主持低质量的笑话引起了一阵或真或假的笑。游春摆弄着手里的烟盒,最后拍了拍大明的肩膀,说:“那就麻烦你了。”
最终,还是得大明自己去看赛音。
大明无奈,笑着摇头,说:“什么都变了,我开始攒钱了,你开始抽烟了,只有赛音……赛音还是那么年轻。”
一声叹息之后,他止住了伤感话题,一拍大腿站起来。和游春道别以后,从室外楼梯离开了会场。
游春安静地坐在原地,他所在的位置正对剧场出入口。目送着大明离开后,游春漫无目的地看着一处空地,视线没来由地模糊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擦净眼角,而再抬起脸后,他忽然看到楼下的出入口边多了一个人。
昏暗光线里,那个身高腿长的影子和周围的一切都划分开了距离。
身影远远望着台上拙劣的演出,表情平静,片刻之后,他像是计算好了时机和距离一般,将目光转向了二楼。游春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静默无声之间,游春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有一瞬间,他希望这是自己的幻觉。毕竟从那以后十年,每次看到与之相似琥珀色时,游春总是能马上想到赛音。
而恍惚之后,他偶尔也会想起同样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另一个人来。
阿玉山。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13章 小鸳鸯
游春不去看赛音的原因有许多。
其中之一就是因为与“赛音”这个名字所包含的过往——与那趟火车有关的一切事情,他都不想回忆起来。
他还是想继续做正常人。
剧场里的表演接近尾声,到了最后一轮与观众互动的时间。主持人耳聪目明,注意到了那个站在剧场门口的人。
那个姿态舒展、宽肩细腰的身影站在那里,仿佛刚从从什么港剧或者韩剧走出来。
主持人手一指,发出邀请:“……那么这位好看的先生想不想上台与我们的观众互动一下呢?”
舞台的追光设备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听话过,光圈打中了门口的人。那人稍微眯起了眼睛,强光之中,眼睛浅得几乎呈现出金色。
随之而来的,场里的观众发出一阵小范围的惊呼。
这是谁?请来的明星?那也不至于在结尾处才登场吧?
如此盛情的邀请听起来让人望而却步,但门口的人犹豫不过三秒钟,接着便迈起了步子,一副欣然规往的模样。
不过这步伐很快被另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明亮的光圈之内,一个忽然出现的身影抓住了即将登场的嘉宾。
下一秒,游春拉住了阿玉山的胳膊,向舞台侧面奔去。
光圈平移了几秒,但没能追上那两人的速度。等人影消失,主持人才想起来发出一声后知后觉的——“诶?”
此情此景,期待的观众,惊讶的司仪,落跑的两人,仿佛一场抢婚现场。
观众席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笑声。台上,主持人的十分懂眼色地跟着笑了起来,但不出片刻,他的后槽牙便咬了起来。
***
他们没跑远。
后台的演员休息室,游春放开了阿玉山的手臂。喘息之后,游春回过身,两人再度四目相对。
金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和十年之前登上列车那天一样望着游春。他们之间的高度差缩短了,但游春仍然比他矮上半头,体型差也依旧存在。
一个像是仍属于少年时代的单薄身板,而另一个却是充满着男性气息的成熟躯体,两人的差距不折不扣。
“好久不见。”男人说,“你长高了。”
游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游春刚刚的“表演”了吗?
十年生活里磨练起的圆滑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游春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不服输不认输,对未来有着别样渴望的少年身体里。
他唯独不想让过去认识的人知道他迫于生计产生的改变。
现在男人站在这里,就像是赛音重新回到了游春身边,问他,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是啊,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出事故了,赛音死了,他坐牢了,而当时在车上神叨叨说着他们是同类的男人——又回来了。
所以,他回来的理由是什么?
恐惧、紧张、尴尬,甚至是愤怒,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游春等着眼前的男人回答他。
可回答出人意料。
“看演出。”男人大言不惭,“我还没上台呢,你就拉我走了。”
好像是在抱怨。
满脑情绪化为了无语,游春张张嘴,最后单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男人眼里是无辜,他又问:“我不可以上台吗?”
“这里的表演不是你想象那样子的。”游春反驳。
剧场里的主持人名叫徐艾伦,他喜欢男人,只要好看,可以来者不拒。
此人并不关心被骚扰者的性取向,只在乎自己想不想伸手。没人看着的时候,搭搭手,摸摸脸就是日常,有人看着的时候——比如台上,他只会更嚣张。
毕竟看客都只能瞧见他长得还算精神,当是现场效果,跟着抚掌大笑罢了。
目前为止,旅行社里的常驻人员中只有游春一个适龄男性,因此免不了骚扰。除此之外,他还对游春半真半假表白过,表示只要游春一声令下,自己就可以马上搬过去和他同床共枕。
游春只说谢谢不用了我奶奶在家等我呢,然后,便对他能躲则躲。
为什么不反抗?因为徐艾伦是这三流旅行社老板的小舅子,而他的家族势力遍布整个小城,且家人都默认了他的性取向。除了躲,游春没有其他办法。
所以,刚刚要是不把阿玉山拉走,整个剧场的人就要看他对这副小城市难得一见的好皮囊动脚动手了。
——但是,这与他游春有什么关系呢?
情绪又涌了出来,头脑里混乱不堪,等他再度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了。
休息室灯光暗,还有不知来自何处的嗡嗡响声,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趟列车上,那个仅有五天,却让他反复咀嚼十年的旅途。
忽然之间,游春向下看了一眼,他发现列车长没有穿制服。
长袖衫,西装裤,切尔西踝靴。不是哪里的制服,是他自己的衣服。
虽说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穿便服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从头到脚带给他一种跟过去不一样的感觉。
接着,游春下意识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不当列车长了吗?”
但与此同时,他又有着一件与过去完全一样的东西。
“还有,”游春又问,“你的脸为什么完全没变?”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忽然降了一度。
十年了,时代在变,每个人都在变,然而眼前这张脸,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
人,怎么可能十年一点都不变?
小孩子眼里谁都一样,当时的游春只觉得他好看。现在面对面站着,游春发觉他不只是好看那么简单。
打理过的头发,年轻紧致的轮廓,衬衫下恰到好处的肌肉,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让游春望而却步的体面气息,而在游春的观察之下,那张帅得令人愤怒的脸上竟然慢慢展露出了一个笑容。
妈的,连卧蚕的弧度都跟过去一模一样。
对面的男人并不畏惧他的打量,开口说:“原来你记我记得这么清楚?”
游春恼羞成怒,质问:“啊?这是什么话——”
话没说完,男人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握半拳,掌心向下,显然是想把什么东西递给他。
游春没接,抬着眼睛看他,等他放出什么洋屁来。
男人也不着急,慢慢开口:“骗你的,我来满洲里不是为了看什么演出,是为了你。”
“这是什么屁话。”游春的回击毫不犹豫。
“对了。”男人并不生气,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还记得赛音吗?”
话音落下,游春的眼睛睁大了,接着猛地向前一步,两手抓住这个混蛋的领子,把他拉向了自己。
在极近的距离里,游春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咬牙切齿问出了下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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