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山_nomorePi【完结】(18)

  “……昨天就听别人说剧场里来了个帅哥呢!原来是等你啊,跟你什么关系?”

  “打扮得相当正式呢!你们接下来干什么去?有聚会?”

  “你这朋友是俄罗斯人吗?不对,新疆人?还带了鲜花呀!”

  游春没回答其中任何一个问题。他抬眼,果然见到男人手里捧了束娇艳欲滴、但却与一身打扮浑然天成的花朵。

  “你换衣服了呢。”男人忽然开口了,“这件也很适合你。”

  西装革履的男人对面,游春今天穿的又是一件旅游纪念短袖,黑白版画印刷风格,上面写着——我登上了万里长城。材质微皱。

  游春扯了一下前襟,万里长城稍微平整了一点。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走上前去,拉住这个被所有人目光洗礼的“帅哥”,第二次当众出逃。

  剧场二楼,游春停下了逃跑的脚步,他猛地转头,与阿玉山四目相对。

  不等他解释,游春抢先质问:“我不是让你滚了吗?”

  而且没记错的话,说得相当斩钉截铁。

  “你真的不想再看到我了吗?”男人开口,脸上又是那副无辜神情。

  如此语气竟然让游春的怒火砸上了棉花。

  他重重叹了口气,手盖上脸,上下摩擦几次后,看向远处的空地。

  “我猜我昨天的邀请不够正式。”阿玉山继续解释,“所以我换了西装,给你买了鲜花,我要正式邀请你跟我一起走。”

  见游春不说话,他又补充:“鉴于你不想听我提到那个名字,所以我现在要把注意力放在让你跟我一起走上。”

  他在说赛音。

  游春猛地回过脸,鲜花忽然递到了自己眼前。

  “你接受吗?”他问。

  他的眼睛比赛音更有神,眼型狭长,所以只要稍微注视久一点,就有种一往情深盯着人的感觉——这是十年前的游春没发现的。

  沉默之后,游春竟在犹豫中伸出手,将玫瑰花束接了过去。

  但还没等男人展露出笑意,鲜花一个掉头,劈头盖脸砸回他身上,炸起一阵飘散的花瓣。

  任谁被这样羞辱都不会快乐,男人偏着头,等散开的花束落在地上,他慢慢把下巴回正,拍走落在肩上的花瓣。脸上的笑容没了。

  “昨天的我可能没说明白。”游春抬起一只手指向他,面无惧色,“现在我要跟你强调三点,一,赛音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二,我不会跟你走的,我在满洲里有自己的生活。三,无论我们是不是同类,你对我的能力究竟有什么看法——我现在看不见那些东西了,我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了。”

  他和阿玉山之间,归根到底没有什么关联。

  他们只是在十年前共途了几天,共同见证了一场闹剧一般的悲剧,互相玩了几场猫追耗子的游戏。

  如果硬要说他给游春带来了什么,那就是脱臼时剥离出的骨片。十年过去了,阴雨天时还会隐隐作痛。

  他们是同类吗?不,游春不这么认为。

  不如就说是仇人吧。如果他真要让游春对他另眼相看,那至少拿出诚意来。

  诚意是什么呢?游春自己也不知道,他压根没有打算去想。

  游春向侧面迈了一步,接着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等站在门廊前时,他停住了脚步,连脸都没转过去,干巴巴说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向楼下走去。

  这是他第二次将阿玉山甩在身后了,被这样拒绝,谁也不会继续坚持不懈了吧?

  但游春没能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不仅能坚持不懈,还的确能让游春另眼相看。

  第16章 放过我吧

  第三天,星期三。最近满洲里的天气好得人神共愤。

  今天游春没有在边疆传奇大剧院里看到那个男人,但是,这不代表他今天被放过了。

  因为从这一天的一开始,男人便出现在了游春的视野里。旅行团一天之始的中苏金街上,他站在熙熙攘攘的游客团体之外。

  游春举着红旗,手扶了扶别再腰间的扩音器。

  “……来,各位,跟我一起出发,领略满洲里迷人的历史吧!”

  换上了这副与他本性迥然不同的社交面具之后,他对阿玉山的态度并没能好转。

  “麻烦与我们旅行社无关的人不要挡路啊!让开点,让开一点。”

  随着他的呼声,路旁几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人员被遣送走了。游春没动地方,视线落在压根没站在他们必经之路上的人。

  他毫不犹豫地对阿玉山说:“麻烦让让。”

  男人面不改色,片刻之后,向后退了一步。他离开了让游春感觉不适的方圆半径。

  导游的脸上显现出了一丝放松,红旗高举,需要他表演得活力四射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四天,终于开始下雨了。天气转凉。

  而阿玉山出现在了游春几乎每晚都要光顾的烧卖店里。

  小店面积不大,只有三五张座位,这里生意兴隆,几乎从早到晚客源不断。而男人没有霸占属于客人的位置,他安静地站在墙边,这是结账处必然能看到的位置。

  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店员,对方竟然对他的存在默许了。不过这样一个突出的人还是让路过的食客频频侧目。

  男人面不改色,游春也淡定自若。他来到柜台,要了自己和奶奶两人份的烧卖,又来到自取处盛萝卜咸菜,待打包完毕,安然离开。

  第五天,他出现在了游春订团体餐的沙县小吃外。

  第六天,下班必经之路。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满洲里开始入秋了。

  这人已经连续九天出现在游春的视野里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他还会如约而至。

  此时此刻,游春甚至有一点期望他会在现在来到。

  十分钟前,拎着两个购物袋走出超市以后,乌云密布的天忽然开始下起雨来。本着秋雨不能长久的猜想,游春在屋檐下暂时歇息,没想到十分钟过去,淅淅沥沥的雨水变成了细密的雨幕,一时半会儿停歇不了。

  小城的出租车也不愿意在雨天出车,特别是这样的偏远地带,等半小时都不见得看到一辆。

  这里距游春家不过两站路,平时溜达着也就回去了,但今天这情景——首先从屋檐下到公交车站要走差不多八百米,公交站没有遮挡,这意味着他还要在雨下等上至少十分钟。

  超市提供的购物袋薄,在雨水里走不了几步就得散开,偏偏今天买了不少东西,其中还包括在熟食区专门为奶奶打包的烩面。

  可是再不走,天就要黑了,奶奶要等着急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身上穿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薄如蝉翼的购物袋上。袖子在自己胳膊上卷了两圈,祈祷着能与公交车同时到达车站。

  然而就在他迈进雨幕的下一秒,一把张开的雨伞恰到好处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游春当即停下了脚步,几秒钟后,他转过头去,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阿玉山撑着雨伞站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将伞柄向他倾斜。

  他的到来第一次这么恰到好处。

  游春张张嘴,男人忽然说:“我送你到车站就走。”

  游春闭上了嘴,把脸转回前方,沉默着迈起了步子。他默许了。

  从屋檐到公交车站的八百米没有想象中长。十年过去,游春和列车长的身高差缩短至了半个头,如果他刻意加快一点脚步,那两人的步伐基本可以平齐。

  不过他全程只保持着平常的速度,显然,另一个人在放慢速度配合着他。

  车站到了。游春放下购物袋,把缠在上面的衣服撤下来,重新甩回身上。

  雨还在下,车还没来。游春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抖出一只叼在嘴上,然而廉价的塑料壳打火机忽然掉了链子,沾染潮气之后,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就在游春充满烦闷的叹气之时,脸边又恰到好处亮起了一抹火光。

  男人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打火机,就这么安静且虔诚地望着他。

  经过很短的犹豫之后,游春叼着烟迎了上去,烟雾升起,打火机收了回去。烟草的味道钻过鼻腔,游春感觉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有把头转向阿玉山。

  “放过我吧。”他忽然平静地说,“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

  这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拒绝都要简单。游春叼着烟,迎面而来的风把白烟吹得乱七八糟,他又张开嘴。

  “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了我,但我劝你再去找一个。”游春继续望着前方,“我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

  世界上的人这么多,阿玉山又这么好看,他想找什么样的人都容易。

  想想十年之前,火车上人们簇拥着他,问东问西,他从来都很耐心,笑着回答一切。肩平背阔的背影站在那里,仿佛他生来就是要被人群围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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