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地滑,游春抓住了行李架才勉强刹住向前的脚步。他转了大半圈,正对身后追上来的两个男人。
心一横,他放出台词:“你们——”
你们不然揍我吧。
话还没说出口,鼻子先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身后伸过来,堪称霸道地盖住了他的嘴,接着,游春向后一靠,后脑勺又砸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前。
列车长的出现让车厢瞬间安静下来,不远处,那两个男人停住了脚步。
被捂着嘴巴,游春的脑子一时有些发晕。
对面,其中之一的矮个子男人先有了反应。他连声说着闹着玩的,转头推了推身后的同伙。
同伙显然还在老大的命令与小头目的暗示之间摇摆,片刻后,他选择了自保。
事情开始之前,光头提醒过包括游春在内的所有人。他说:“别试着跟列车长硬碰硬,见好就收。”
为什么呢?
不知道是谁发问的,光头给了一个眼神,然后淡然回答:“一个能看透其他人情绪的家伙,你以为他猜不出来你的下一步动作吗?”
盖在游春下巴上的手松开了。
列车长面无表情,接着,他朝那两人匆忙离开的方向迈了一步。他本来应该是想跟上去的,但脚步刚刚落下,身后便有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游春。
游春被分配的任务是困住列车长,无论用什么方式。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但分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对刚刚差点假戏真做挨打一顿的后怕,还是对现在处境的未知。
男人顿了一下,接着转身了,压低视线看着他。
进入西部地区后,车窗外的树木变少了。日照时间长,没有了树影斑驳,车厢里看起来总像是黄昏时走廊,金黄一片。
一束不止从何而来的光知趣地打在男人的眉眼上,这一瞬间,不懂求神拜佛的少年忽然感受到了某种神性。
无论是好奇驱使,还是对于强者的屈从,又或是源于某种更深层更隐秘更不可言说的念想,那句话从游春的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说:“带我走吧,我干坏事了。”
这句话源于第一天时他与赛音的跟踪时间,临分别前,阿玉山对他认定的“好孩子”赛音说:“我只带干了坏事的孩子走。”
像是一句属于大人的玩笑话,但游春记住了,且记得很深。
下一秒钟,游春的手被抓住了,如同刚登上列车时的场景,他被单方面带走了。
第10章 坏孩子上天堂
事发地车厢里,男人们的牌桌还保持着原样。旁观者四下打量,喧闹的始作俑者没有再回到这里。
有人笑,说虚惊一场。旁观了整场事件的眼镜男人又去摸被褥下的公文包,一切如常。
接着休息吧。他闭上眼睛,环抱着手臂向后靠过去,但后背还没挨上隔板,肩膀忽然落上了一道重量。
再睁眼,一个光头圆脸,罗汉面相的人正站在他眼前。
“兄弟。”他和善开口,“刚刚我手下几个人在这儿起矛盾了,你是不是全程都瞧见了?”
眼镜男一愣,接着下意识地向四下瞧去。不偏不倚,刚刚那几个男人打嘴架的地方,还真就是他的位置看得最清楚。
男人一时语塞,不过头一扭,只见自己身后多了几个人,刚刚那几个掐架的壮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不对。
男人四下瞧着,有什么地方开始不对了。
座位旁,本来还瞧着热闹的旅客忽然收回了视线,而身后那几人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的手边。
肩膀上的力道忽然加重了,光头笑容可掬。
“走吧。”他说,“这里说不清楚,我们几个单独谈谈——哦,对了,把你的东西带好。”
光头的目光转向了男人手边,落在了他藏在被褥下的公文包上。
***
办公室里,阿玉山忽然转过头去,看向刚离开车厢的方向。
再回头,那孩子正坐在椅子上。
十分钟前,阿玉山把游春带了过来。
走进屋子,列车长相当自然地将门落锁,两人共处于不到三平米的狭小空间之内。
这间房间应该是工作人员专用的,房间里除了一扇窄小的窗户,只有一面固定的桌板和一张椅子。
游春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而列车长斜靠在他面前的桌板上,姿态不算放松,目光向下。
“说吧。”房间小,显得他的声音更低了,“说说你犯了什么错。”
游春坐在椅子上,两腿不自觉地并拢着,他的手指绞在一起,轻微颤抖着。
空间放大了一切观感,他能闻到阿玉山身上那股独特的、干净的味道。反观自己,游春只能闻到自己身上属于长途车的浑浊气息。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了正午。
差不多了。
他把手伸向自己的口袋,摸到什么时候,头别向一边,手抬起来。
“我从你这里偷走的东西。”他说,“还给你。”
即使不看,游春也知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仿佛要把他的内里都看穿。这种感觉让他轻微抬起眼睛,却在视线交汇的前一秒猛地转回脑袋,仿佛被烫了一般。
他的坦诚并没能换来对方的接受,忽然间灯光一闪,有一只手靠近了。
游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要被惩罚了。
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了他的嘴边,拇指擦上了唇角。体温隔着手套,感觉并不清晰,游春一抖,往后撤,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卡住了他的下巴。
“这里。”阿玉山说,“出血了。”
刚刚寸头的一拳擦过了这里,伤口是被他的腕表划出来的。
包裹着手套的拇指用力擦过的他的嘴唇,本来已经麻木的痛觉又清晰起来。漫长的几秒之后,列车长的手终于离开了他的脸,而自始至终,游春始终如同献祭般举着手里的硬币包。
然后,那只刚刚抚摸过他唇角的手包住了他的手指,不属于他的东西终于被收走了。
列车长安静地看向自己的拇指,手套是黑色的,血迹看不出颜色。
他放下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游春。
“就是这个?”他问游春,“你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吗?”
快了。
再拖延一点时间。
“我……”游春放慢了语速,“我应该有其他要对你说的吗?”
列车长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手垂下去,摆弄着刚刚收回来的硬币包。游春的视线被吸引到了他的手指上,感官随着动作起伏。
就快了。
下一秒,列车长肩上的对讲机响起了轻微的噪音。
男人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下巴转向对讲机,呼叫后,等待着对面的解释。
噪音停止了,但很快,一声刺耳至极的轰鸣声从中传了出来。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抖,阿玉山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侧脸,瞬间向旁边倒去。撑住桌面以后,他抬手按住了左耳。
就是现在了。
游春猛地站起来,抬腿冲向门口。
时间回到软卧车厢里,光头解释起行动的最终环节。
“能感知到人的情绪,不代表他的五感不鲜明,相反,他的一切感官都比正常人类发达。”他说,“所以,在你想办法和他独处之后,我们的另一伙人会在广播室制造机会,支走负责的人员后——我们会短接电路,制造他难以忍受的噪音。”
游春沉默片刻,又问:“他会有事吗?”
“可能会吃点苦头吧。”光头说。
冲到门口,奔出门外,在只剩一掌宽的门缝里,游春鬼使神差看了过去。阿玉山撤开按在耳边的手,一抹色彩鲜明的血液从耳廓里流出,顺着下颌角而下。
游春没有看清他的表情,舱门便已经合拢了。他停顿一秒,接着马上用光头给他的锁头落锁。
咔哒一声,游春听不到来自里面的任何声音了,这周围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能困住他吗?
他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迅速跑过的列车组乘务人员。
对方没注意到这孩子在干什么。刚刚列车内忽然断电了,随后广播系统故障,他现在要马上去检修。
这一切跟计划里一样。
用冲突来把列车长引出来,然后再让游春和他制造一个独处的空间,破坏电路,引起对他而言绝对不好受的噪音。而与此同时,另一边,光头的人回到一开始惹事的车厢里,想方法把真正拿着蛟龙骨的人带走。
此时此刻,列车组成员的注意力只在怎么迅速恢复广播系统上。没有人会注意到暂时消失的列车长。
一切顺利。
游春又看了一眼紧锁的舱门,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向车厢深处跑去。
***
计划中的汇合地是软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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