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的舱门前,原本差点与游春大打出手的寸头正等着,看见回来的毛头小子后,他嘴一撇,示意对方进门看。
得手了?
舱门划开一条缝隙,光头端坐在包厢内的沙发上。
见游春回来,他脸上有笑,扬手指了指进门处的玄关台,说:“你的。”
头一转,游春看到玄关台上放了个牛皮纸包。打开看,里面却是些残缺不全的碎块。质地坚硬,颜色淡黄,带有浓郁的中药味道。
“这是什么?”游春满目狐疑。
“蛟龙骨。”光头直言,“你的份到手了,走吧。”
与沟通时的和和气气比,现在的光头惜字如金。先不说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传说里的文物,目光一闪,游春发现端倪。
“这是五五分吗?”游春问,他抬手指向光头旁边的公文包,“箱子里剩下的都是你的吗?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
沙发边,一个公文箱突兀地立着。
话音落下,光头的表情忽然变了。游春知道,他们现在说的话,门外等着的手下全部都能听到。
游春也知道,现在没有人救他了。
列车晃动,左手边的单人卫生间里,忽然传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游春转过脸去,门是紧闭着的,那声闷响又重复了一遍。
——是人体撞击舱门的声音。
厕所里有被关起来的人。
游春猛地转向光头,他张张嘴,一句问话被他咽下。
——他们不是说好,谁也不伤害的吗?
行动前的最后一场会议,游春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们不会伤害谁吧?”他问,“把蛟龙骨拿回来——你们应该有自己的手段吧?”
十六岁的逻辑里,大人们一定有自己的方法让交易达成, 而在这期间,不会有人流血受伤。
当时的光头满口答应,现在的光头怒目圆睁,两张脸合二为一,脸孔比鬼庙里的邪神更瘆人。
光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游春发出命令:“你该走了。”
撞击声清晰了起来,很快,游春分辨出那是脚步凌乱踩在地上的声响。有人刚从那里苏醒,正在努力站直身体。
随后,一声喊声从中传出来。
“我说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蛟龙骨,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蛟龙骨!这是我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关系才找到的药材……只有它才能治我女儿的病了啊……”
包厢里一片寂静,厕所里的男人开始小声啜泣。光头从地上捡起了什么,然后猛地砸向厕所门。
“别喊了!”他目眦欲裂,“我说是就是,我的情报不可能出错!”
“等等。”游春抬起一只手,“这东西……确实是中药。”
不认得蛟龙骨,但游春认识中药材。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光头的一砸奏了效,沉默间,厕所隔间竟晃晃悠悠打开了。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斜靠在里面,鼻梁上的眼镜碎了一片。
见了游春,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小兄弟,你快帮我说两句——”男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是豹骨,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托人从俄罗斯找到,我女儿有天生的肢体拘挛,只有这药材能治了……”
游春慢慢转向光头,压低声音问:“你们的情报来源是哪里?”
光头的情报来源同样是道上的人。
他本来已经金盆洗手了,和外人介绍起来自己,怎么都算是个体面的生意人。然而千禧年的商机来得快走得也快。他的厂子因为不合规范被没收了场地,还要赔上他根本拿不出来的罚款。
急于用钱,他四下打听了不少快钱来路,最后才选定了K42X上的所谓文物。
为什么?因为当时有个相熟的中介,他拍胸脯保障在列车上确实有这么一号人,他在某节某座。
车厢里的广播发出了些许噪音,很快,一个急促的女音响起。
“请各位乘客不要慌张,列车将在前方张掖站进行临时检修,期间车门将保持关闭状态,请各位乘客配合,重复,请各位乘客配合……”
当列车大盗十年有余,光头瞬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警察要上来抓人了,他们,被人卖了。
虎落平原被犬欺。相熟的中介,也成了被人买通的走狗。
蛟龙骨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这是一场看准了他痛点的精准黑吃黑,人赃并获,而吊在终点的胡萝卜,竟是几包对他而言毫无价值的中药材。对方只是看准了一个小城市里流传甚广的传言,和一个在此时急着用钱的他,就完成了这一场堪称完美的闭环。
细想中年男人谨小慎微的样子,大概只是怕乘警发现他在偷运被列为违禁品的药材。
光头深叹一声,怒极反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朝着中年人走过去。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男人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如水管迸裂一般的气泡声。
再转过头,光头看向游春。
视线向前,音调却像是喃喃自语,他说:“警察来之前,足够我杀了所有跟这件事情相关的外人。”
“老四,落锁。”他喊门口的弟兄。
完蛋。
游春向后退一步,门外却没传出同伙的回应。
“老四?”光头又喊。
门忽然打开了,一只手抓住游春的胳膊,猛地将他拉出了门外。
第11章 好孩子下地狱
拉走游春的人是赛音。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软卧包厢外,原本守在原地的同伙龇牙咧嘴地捂着脑袋,瘫坐在地上。他被赛音打中了头,凶器是消火栓,奏效时间足够把游春救出来。
来不及问问题,他们一路向前狂奔着,和茫然站在原地的旅客们擦身而过。前方是行李车厢,赛音一个闪身停住了,把游春推向角落。
“你怎么在这里?”游春马上问,又改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赛音不说话,沉默着把行李推到他的身前。
“你干什么——”游春急了,拦住他推上来的包裹,“你倒是说话啊!”
出发之前,游春嘱咐过大明和赛音,让他们一定在原车箱原位置等好,他要去见个人,马上就回来。
大明有些担心,赛音倒是很快答应了,临走前,他还跟自己说快点回来。
赛音按住游春推回来的包裹,重新把它压回游春的胸口。
“我错了。”他没来由地道歉。
游春愣住了,任凭行李压到自己的胸口。
“是我让光头去主动找你的,大明被我买通了,他只是一个幌子。”赛音说,“我只是想让你平安无事地找到蛟龙骨。”
其实赛音一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游春。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让他上学”的蠢梦想,游春能活得很好,如果不是为了让他,游春能留在那座没什么大事发生的边境小城,继续把这个平凡的夏天过下去。
从游春决定上车的那一刻起,什么都变了。
和游春的理想主义相比,赛音是绝对的现实主义。从决定上车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只靠他们自己,不可能在这趟车上找到任何东西。
好孩子向来知道怎么找人求助,再说这趟车上,怀揣着不同目的而来的人很明显。
游春在行李车厢里找着线索的时候,赛音瞧见了那伙身材高大的人。千禧年,长途列车上不乏小偷小摸的边缘人,看过他们打量行李的动作,赛音却很快把他们排除出了一般盗窃者的行列。
这是他们的同类——也是为了蛟龙骨而来。
趁机经过他们几次之后,赛音更笃定了这种猜测。他们没把这个乖孩子模样的少年当做威胁,毫不掩饰的讨论声里,猜测被印证了。
“以你的性格绝对不会不会主动找人帮助的。”赛音无力地笑笑,“但是假如是大明闯祸认识不该认识的人了呢?假如这些不该认识的人……想和你合作呢?”
大明很容易被说通,他也觉得游春这个人死脑筋,赛音告诉他你只要站在那里假装闲聊就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他们自有安排。
游春赶到了,又为大明随口乱说话而生气。接下来的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光头把他划定为了自己的盟友,而游春自始至终都以为整个计划只有自己知晓。
所以,这伙成年人才能那么轻而易举地相信这个小孩子值得他们合作。
而且,游春张了张嘴:“所以他才那么笃定列车长一定会在乎我。”
因为赛音把这件事当做了筹码,和盘托出。
赛音也不知道游春和列车长在之间莫名的氛围来自于哪,更不知道关于列车长的所谓“同类”言论,他只知道,这个成年人,好像对他的伙伴有着不一般的感情。
“但是我错了,”赛音说,“只要他们想翻脸,随时都可以。”
光头根本就不打算平分,一开始的“答应”不过就是逢场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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