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音被他盯得发毛,不出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游春傻看着他乐,很快,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赛音和阿玉山完全不一样。赛音的眼睛是水洼,睫毛也是浅色的,透过阳光,柔软得像什么动物头上的绒毛。
而另一个人的眼睛——像是金属,像是某种利器。
明明和赛音一样是浅色眼眸,但他身上的对比色却鲜明不已。游春也不明白,这种鲜明是来自那身白衬衫还是蓝制服,抑或是与他的瞳色完全不匹配的深色头发。
等等,为什么又……
游春深吸一口气,他不想再下意识地拿这两个人做对比了。赛音就是赛音,他要的只有赛音。
座椅对面,赛音忽然张口:“你不是正常人。”
游春一愣,下意识想要问为什么,赛音又继续说:“你愿意在乎我的未来,愿意送我去本来再也去不成的高中……你不是正常人,不是普通人,在我眼里,你是英雄。”
列车轰隆一声响,被铁塔挡住的太阳重新冒出来,西边的天空红亮亮的,一切看起来正在往有希望的地方前进。
“还有。”赛音的声音再度打破了游春的凝视。
他的视线躲闪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出发之前你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但是现在先不要说,我们……下车再说吧。”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顿住了。接着,便以赛音猛然从座椅上站起来收场。
“我要去洗手间。”他僵硬地宣告着,转头就走。
游春愣愣坐在座椅上,少顷,他的两只手都抬起来,胡乱揉了几次头发后,双手盖住了下半张脸。
赛音红色的耳尖映在眼中,如同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第9章 带我走吧
时间来到第三天。
列车穿过首都腹地,到达了旷远的中原地带。
从第二天起,游春就再也没有见过列车长。
长途列车上,乘务人员需要注意的东西更多,来往上下的旅客,高速运转的设备,变化无常的天气。躲在铺位里,游春看见过许多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身影。
这趟列车上的乘务组是来自西北地区的。
浓郁的五官,音调稍重的口音,他们偶尔会停在一处,说游春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语言。
回想阿玉山说起北疆话的样子,游春还是没能把“他”与整个疆土另一边的族人联系起来。究其原因,游春还是觉得他不像人。
而且,不要再想着他了好吗?
明明已经想好了拿到东西就下车,当之前的一切从没有发生过,为什么还总是时不时想些有的没的。游春撤回瞥向窗外的视线,烦闷地呼出一口气。
除了那一晚发生的事情,游春再也没在这趟车上找到任何他自己能看见鬼的事实。除此之外的一切倒是在用力地提醒他——那件事就要来了。
列车已经离开了西安枢纽站,穿过宝鸡,前面就要进入甘肃了,距离游春与光头一伙约定好的行动时间,就是今天了。
***
12号车厢里,有个中年男人正在闭目养神。
车程已经差不多七十二个小时了,他始终在眯着眼睛小憩,不敢躺下睡。身边几个嬉闹着的孩子跑过,他猛地睁开眼,把手伸向藏在被褥下的公文包,摸实了,才松下一口气,重新闭起眼睛。
离到站还有四十八个小时,如果能安安稳稳把东西送到,他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哈欠过后,他把眼镜摘了,单手擦着眼角。视线模糊之间,座位前的光线忽然被一个黑影挡住了。
再抬头,只见立着一个壮如一堵墙的男人。
男人怒目圆睁,额角青筋绷起,接着破口大骂:“他妈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在那儿藏老千!”
说话的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寸头男,被他指责的,同样是几个块头不小的男人。
这几人都是从别的车厢过来的,一早就来到了这节车厢里,挑了个空位打牌。一开始还和和气气,但是几轮下来,寸头男有点坐不住了。
几轮下来,他拿来做筹码的硬中华已经被人抽去了大半。
现在的车厢里,本来还在聊天的人们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看向事件的中心。
假如是普通人吵架,尚且有热心人拦两下,但看现在的当事人双方,谁都怕把自己卷进去。
车厢成了角斗场,只是旁观者比中心还安静,如此情景,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除了那个刚进这节车厢的少年。
几个男人在车厢打头处,一个穿着黑色帽衫的少年从门口拐进来,两手插着口袋,仿佛正在进行一个午后的寻常漫步。
但没走两步,他便被一个大块头男人挡住了。
寸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拦住了大半边的车厢过道。少年皱着眉扬起脸,面无惧色,接着直接发言。
“有点素质好吗?”他说,“干点人事,把地方让开。”
车厢里,响起一阵无声的倒吸气。
寸头一个利落的扭头,视线落在少年身上,在这无畏无惧的黑衣少年意识到不对的同时,他猛然挥出了拳头。
游春一愣,向后一个撤步,拳头擦着他的下巴飞了过去。
这根本不是他们说好的!
他站稳,再抬眼,寸头男的眼底涌出一抹阴鸷,嘴角向上咧,一副故意为之的样子。
几个小时以前,他们最后确认了今天要干的事情。
“列车长的‘全知全能’并不代表他是手眼通天的,相反,他能接受到的信息只有一种。”光头摆弄着手里的茶盏,“那就是人的情绪。”
现在在这趟列车上发生什么,游春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这是我之前道上的兄弟讲的——你做的事、你说的话,离远了他确实不知道,但是,你出现了与‘平静状态’相反的情绪,他马上就能感觉到。”
按照光头的说法,他有个认识的人,曾经以在列车上倒腾“大件”为生。
“他从来没失算过。”光头说,“不过有一次他发现,新增设的列车车次上多了个比别处都年轻的列车长,事情便不一样了。”
在光头所描述的故事里,这位道友几次试图伸手,皆被列车长制止在了事件发起前,他仔细复盘,发现自己动手时有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会下意识地心慌气短。
此人身经百战,见过人情世故,也听过邪门的故事。他思虑再三,本着求知精神,又反复做了几次实验。
故意弄出动静,把计划说给自己听,再把动作幅度放大——以上,列车长全部不知道。
发现规律之后,此人特地让自己平息,才将手伸向了一个商人的口袋。事成,他心里大喜,没想到再一转头,就遇上了等在不远处的列车长。
故事的最后,光头送上解释:“列车长是感受到了他得手之后的狂喜。”
所以,他们只要演得够像,就能把列车长引过来。
——“要投入一点,把情绪都演出来。”
光头是怕他演不出被威胁的模样,故意让手下打狠一点?
额角有冷汗渗出来。刚刚那一拳如果没躲开,至少要断一颗牙。
当时的游春并不完全认同这一行动,他反问:“为什么我遇到危险列车长就会来呢?这趟车有其他乘务员吧。”
光头十分肯定,他说:“你不一样,列车长会在乎你的。”
面前,寸头的拳头再一次挥过来时,游春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句话,以及当时那人脸上耐人寻味的神情。
——不对,他从来没跟光头说过有关阿玉山的事。
除了他自己,应该没人知道列车长和他的那些交手细节。所以——没时间细想,因为寸头的手往前一捞,顺势抓住了他的衣领前襟。
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旅客小声惊呼着,但始终没有人上前来帮忙。游春被提着双脚离了地,他咬着后槽牙,两手紧抓着对方的胳膊。
寸头暗喜,压低声音说:“小子,我老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这人就是第一天在软卧车厢里时,面对游春的讨价还价吹起口哨的那位。
完了。
眼见着另一边的拳头就要挥上来,游春抓紧时机,两脚一蹬,准确无疑地踹上了男人的裆部。
一声惨叫,寸头当场匍匐在地。这不是预演中的情节,牌桌上的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寸头浑身颤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指着游春喝道:“给我追!”
***
游春没有哪一时刻像现在这么期待那人出现。
越过拦在路中间的行李,闪过从厕所里出来的路人,跑过一节车厢后,身后的两人仍在穷追不舍。
列车是有尽头的,这么跑下去,早晚会被追上,再说——他们不是说好了只是逢场作戏吗?
又是一个从包厢里探出头来的看热闹人士,游春一个侧步躲了过去。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况且列车长到现在都没出现,不如——不如就让他们揍一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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