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慈再次俯身。
“咚。”
这一次,他看见前方的麒麟。
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他们都走的太远了,一个终于立在日光之下,继承姓氏与荣光;另一个却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里,涉过泥,收过债,做过许多后来不能再提的东西。
飞鸟尽,良弓藏。
纪慈第三次伏下去,这一次,很久没有起来。
“咚。”
石面冰凉。
额头抵在那里,他忽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也许自己走了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麒麟不必再替他遮掩,不必再为他破例。到这里,就够了。
他长跪不起,听见外面的风穿过松林。第一次郑重许下三个愿望:
一,他希望兄长以后平安。
不要再因为他,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
二,愿来日漫长。
即使自己不在了,麒麟身边也还有真正爱他、陪伴他的人。
到最后,纪慈犹豫。
前两个愿望都给了麒麟,第三个,他还是忍不住贪心。
他求神明垂怜。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走到哪里,相隔多远,他、哥哥和弟弟,永远都是一家人。
永远不要真正失去彼此。
礼成。
麒麟作为家主,照例向亡者讲述这一年家中发生的事情。
谁离开,谁回来;哪些产业易主,哪些旧事终于尘埃落定。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郑重宣布宋抿霜继任,也正式向长辈介绍了纪慈将要迎娶的人。
这就是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把心爱的,想要厮守一生的人,带到曾真心爱护他的长辈面前。给她一个充满尊严的仪式。
老神父笑着翻开经书。
“在场诸位,若有人知晓任何正当理由,使这二人依法、依信仰不可缔结婚姻,请于此刻提出;否则,自此缄默。”
他回头看赵昔。
赵昔也在看他。
——今晚。
他们今晚就可以走了。
老神父等了片刻,微笑着低下头,准备翻过那一页。
纸张刚刚掀起一角。
“我有!”
声音从最后传来。
神父的手停住。
纪慈脸上的笑也停住了。
大门被猛地拉开,满堂回首。
墓园不知何时已经关了,长阶两侧,黑衣人无声而立。下山的车道横着数辆轿车,通讯中断,原本守在外面的家族护卫尽数被拦在雾里。马特想说什么,却也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卸了武器,抵在了凳子上。
宋抿霜从人群尽头走来。
他还穿着昨日继任时的墨色西装。只有右手虎口沾着一点锈色。
几个人荷枪实弹自他身后出现,狼尾小跑到面无表情的麒麟身旁,也不动作。
但未尽的意味……在场人心中皆惊!
何等猖狂。
宋兆雪:“你疯了,要在今天造反?”
宋抿霜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
对麒麟颔首:“大哥,事急从权,我只是想请您做主。”
麒麟:“你是新任的基金主席。”
简而言之,没有谁能作今天的宋抿霜的主。
听到这句话,宋抿霜笑了。
他扫过四周,将视线缓缓落到了纪慈身上——准确的说,是纪慈牵着赵昔的那支手。在他看向纪慈后的几秒内,有一个冰冷的枪管,抵住了赵昔的后脑。
他整理了下袖口,领带。
一步步、一级级走了过去。
在纪慈冰冷又愤怒的表情中,宋抿霜“扑通”一声——
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纪慈怔住。
平静道:
“哥哥。”
“我不同意你跟她结婚。”
【作者有话说】
来。
昨晚平安夜,预言家请发言。
第68章
宋抿霜话音落下, 最先怒的是宋兆雪。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扯住同胞弟弟的领口,拎着站起, 不让他做那下跪求情的动作:“搞出这许多是非,你装模作样给谁看!”
宋兆雪咬牙,压抑的情绪忍不住和回忆一起翻涌。
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宋抿霜。
“兆雪。”
麒麟冷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宋抿霜继承的是董事会的职位,但是这个百年家族实际的掌舵人, 还是他。在麒麟面前, 容不下在宗祠中上演兄弟阋墙的闹剧。
宋抿霜扫了宋兆雪一眼, 后者不甘心地一甩手, 冷哼地退到一旁。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花招。”
宋抿霜看了眼不作声的麒麟,视线略过宋兆雪、马特、助理……老神父。最终, 还是落在了纪慈的身上。他说:“今日之事后, 哥哥一定会怨我。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纪慈并不吃这一套, 平平静静地说:“我竟然不知道,我的婚姻让你如此为难。”
从宋抿霜一身肃杀带着腥气闯进来时,就证明那些接应他的人, 已经凶多吉少。纪慈心里明镜一般,今天, 不会善了。他拉着赵昔的手, 轻轻拍了拍爱人的手背。以作安抚。
宋抿霜笑了下。
他盯着纪慈看了几秒,才接着说:“我从来没有想过破坏哥哥的婚姻。”
“那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纪慈说这话的时候, 人人都能听出他的讽刺。
他身姿挺拔,将爱侣紧紧护在身后,半分不可退让,直直对上锋芒毕露的宋抿霜。
在场许多人并不知道内情, 心里冷不丁想起,似乎从去年的这个时候,宋抿霜出人意料地拿下纪慈心心念念的财务负责人的位置,两人就再也不怎么在公开的场合同行。龃龉始于当日。
只是不解,宋抿霜如今也算大权在握,风光无限,何必又要来干涉纪慈的事情。
——成王败寇,痛打失意的兄长,未免有些狠心
纪慈过去半年的风雨起伏,众人都尽收眼底。多年汲汲营营落的一场空,还输给了一向疼爱又不加以防备的弟弟。个中滋味可想而知。不由得,开始怜悯今日本该大喜的新人。
有人劝:“抿霜…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带私人感情。”
宋抿霜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反而顺坡而下:“我今天,正是为了家族的公事。”
看着剑拔弩张的氛围,宋抿霜知道今天的凶险。从他掌握的许多证据来看,赵昔的身份和目的都格外古怪。他们一旦离开,躲到休斯管不到的地方去,一个弄不好,会对纪慈有无法挽回的伤害。宋抿霜不能,也不许这样的事发生。
和私下里同大哥说话的直白不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当众下了纪慈的面子——他哥哥,最讲究这些。迂回、委婉,最好等赵昔自己暴露。
可想到纪慈差一点抛下他们远走高飞,宋抿霜的心,又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是他唯一能够光明正大拿来要挟纪慈的东西。
“哥哥,昨日我当选基金会主席,你是否知道?”
纪慈冷淡:“恭喜。”
宋抿霜:“按照家里规矩,我如今是哥哥的上司,你认与不认?”
纪慈顿了顿:“我认。”
言简意赅,连半点交流的意愿也无。
但这对于宋抿霜来说,已经足够。他笑了笑,这一次是对麒麟说的:“我刚上任,许多规矩记得不够清楚。想问问大哥,如果家里有人连声招呼都不打,扔下本职工作离开,该怎么处理?”
麒麟尚未开口,就被纪慈打断。
“宋抿霜,有话直说。”
“好!”
宋抿霜仿佛就在等这句话,缓步走了过去,从西装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张单薄的纸——叠的整整齐齐。他把它慢条斯理地展开,递了过去。
赵昔看到后,脸色一白。
上面竟然是纪慈所有航班的编号,详细记录了他们的出走路线。
虽然看不到纸上的内容,单看赵昔这个反应,和宋抿霜这瘆人的阵仗——衣服都没换,还是昨天的装扮,身上隐隐锈色。众人也才明白今日隐情,微微谨慎起来。
纪慈并不用看那纸,轻笑了声:“度蜜月,也有错吗?”
“当然没错。”
宋抿霜把纸交给身侧的人,传阅。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这个复杂的行程安排背后深意很快都能品味出来。随着各种猜测浮出水面,他们看纪慈的眼神也渐渐奇怪。
——这哪里是度蜜月
休斯最好的反侦察专家,做出来的安排也不过如此。
就连宋兆雪看后,眉心都是微微一跳。
等到该反应的都明白后,宋抿霜指着前方的灵位,还有高大的圣母雕塑:“休斯的规矩有一条,荣辱共担、进退相告。哥哥能不能在订下婚约前,向我和大哥承诺、向长辈和上帝发誓——伴侣不会成为你离开休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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