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宋抿霜焦虑地踱着步。
扯松了领带剧烈地喘气，看得还在下棋的麒麟都觉得有点奇怪。问：“你怎么了？”
宋抿霜突然停下，直勾勾地看着麒麟。
“赵昔是男的。”
男人没反应过来。
宋抿霜说：“我说，赵昔是男的，他不是女的。他不可能怀孕。”
“你有几分把握？”
“十之八九……”
麒麟啊了一声。
脸上没什么变化，低头一看，解了半个月的局已经结结实实的盘踞了4张拼接的棋盘，他的局太大，已经下出了原本的场域。每一步对应下一步，严丝合缝，水泄不通。还差一步，就能打的敌手落花流水。
他伸手摸，摸了空。
围棋碗里，竟是一颗多余的子，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看见了那个漂亮的、飞速膨胀的泡泡。
第67章
冰凉的瓷壁贴着指骨, 碗底空空荡荡。
运筹帷幄的高位者听着喋喋不休的论据，出了神。世间荒诞纷纷，这桩算是格外稀奇。
——赵昔, 是男人。
怎么偏偏是男人呢？
一颗四两拨千斤的黑棋，擦去经年墨色，底下竟露出另一副模样。叫人何处说理？
可事到如今，已经为了它, 生出一方风云变幻的世界。
麒麟闭了闭眼。
他终于明白, 这场戏从一开始就没有十个月以后。赵昔比任何人都清楚代价, 所以他不会等腹中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降生, 更不会坐以待毙。
死子求生，必将弑主。
赵昔只有一条路。
趁纪慈还爱他、信他、怜惜他——
带他走。
等到东窗事发, 纪慈即便醒悟, 又能怎么办？爱人和孩子化为泡影, 信任的兄长也如洪水猛兽。世间再无躲藏处，或恨或爱，或死或生, 都与旧人无关。
麒麟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一直搞错的一件事。
赵昔想走是不得已, 纪慈呢？
给他的东西, 他可以不要；经营多年的位置，说让便让。甚至那条被麒麟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命，他仿佛也没有十分舍不得。
纪慈落下的每一个子, 是为了有朝一日，把该还的还清，把该交代的交代干净，然后起身离席, 就此别过。
——原来这盘棋，从来只有麒麟一个人想下。
“这样啊……”
这样。
男人不知怎的，想起汉景帝还是太子时，与吴王世子弈棋。少年贵胄争胜，棋盘上分不出输赢，索性抄起棋盘砸过去。
麒麟幼时读到这里，也曾觉得荒唐。
——下不过便杀人，算什么本事。
可如今想来，却忽然有些懂了。
世上的规矩体面，都是留给还肯坐在桌前的人。
汉景帝当年抄起棋盘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大约也没有想什么。
少年人的杀心来得快，胜负、礼法、后果，一瞬间都轻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和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念头。
你不能这样。
……
纪慈是在第三笔钱没转出去的时候，才觉得有些不对。
第一次是银行风控，第二次是账户审核，到了第三次，网络原因，连他刚换过去的那点外币都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他盯着手机看了半晌。
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怎么了？”
麒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银行的事。”纪慈含糊其辞。
“哦，我让他们停了你的账户。”
纪慈猛地抬起头，男人还在看文件，神情寻常得很。
他看不出兄长的态度、底细，心里渐渐升起了警惕。脑海中，赵昔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又冷不丁浮现。纪慈深知，从上一次谈话的结果来看，他的出走一旦被发现，绝不会顺利，好话说尽后，留给他的手段，不多了。
纪慈做好了准备，也带了些果决的狠心。
“大哥，我——”
“忘了跟你打招呼。”麒麟打断他，拉开抽屉，把一份文件放到纪慈面前，“律师弄好了。”
这是一份财产分割文件。
物业、信托、珠宝，从股份到西西里岛牧场的牛羊。天文数字一串连着一串，绕成一条让他发蒙的虚拟长虫。泼天的富贵砸下来，乙方唯一的职责，是姓氏变更。
“前几天不是说，为了孩子想姓休斯吗？我想，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你写到族谱上。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麒麟解释：“账户余额变来变去，统计起来很麻烦。我停了所有的资产流动，做了清算。估计过几天就正常了。”
——竟然是因为这个。
到这一刻，兄长还在不留私地给。
纪慈一瞬间心情五味杂陈，后悔方才的怀疑。自觉小人之心，脸上火辣辣，有点不自在地推回去：“我不要。”
他态度坚决，无论男人如何劝说。
“好吧。”
麒麟将文件整理好，合上，准备放回抽屉。
纸张在他指尖发出很轻的声响。
纪慈坐在对面，忽然有些受不了。
“……等等。”
麒麟抬眼。
“钱我不要。”纪慈咬了咬牙。
“姓可以改。”
“好。”男人答应的很快。
他从500页的文件中单抽出两页——因为是用拉丁文书写，纪慈看不懂，只隐约辨认出来有“姓氏”“公民”“自愿”这类的字，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接着，刷刷几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写完时，纪慈突然听见麒麟说：“小慈。”
“嗯？”
“未来不管发生什么…”男人伸手，把纪慈签好的纸慢慢收回来，“大哥都是你的家人。”
纪慈的手还捏着那支笔。
他忽然不敢看麒麟。
“知道了……”
签完字，麒麟又说要带纪慈去买薯饼。
车从麦当劳开到马里兰的海边，像是回到十八年前，两个人相看两厌的时候。休斯鼎盛，长辈健在，酒吧里与男女狂欢一夜的少年出来，打车给冻麻了的小孩买了两块薯饼。
熟悉的酥脆鲜香，纪慈嚼着嚼着，突然失了滋味。
他侧过脸。
麒麟不语，心情不错的模样。
望向海的尽头，天的边缘。
纪慈收回视线，薯饼一点点冷在手里。
他给赵昔发消息：“宝宝，票订了。”
……
这次离家，纪慈准备的很充分。
资金提前拆分，经数层账户完成归集与转移；身份文件做了多份离线备份，通讯设备全部更换，行程则拆成数段，彼此之间没有关联，连赵昔都只知道最后一程。
接应他们的人，都是纪慈多年来栽培的心腹。
——必要时，可以为他牺牲一切。
他们早早盯住了大哥的人，拦下所有异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年中换届，他告病缺席。拒绝一切探望，电话拒接、短信不回。
后来，从新闻上得知，宋抿霜以百分之八十五的选票接任基金会主席。
纪慈怔了一会。
笑了笑，给赵昔泡了一杯营养茶。
休斯风雨二十年，至此，终于完成了一场近乎平静的权力交接。距离纪慈离开，只剩下最后一件要紧事。
第二日，马里兰大雾。
数辆黑色轿车驶入山间。
休斯家族的墓园建在山势最高处，祠堂似的石砌建筑隐没在雾里。穹顶与长廊刻满圣经旧事，上一辈四位长辈的名字并列于祭坛之后。
纪慈看到了宋晓东先生的灵位。
“四少爷没到？”
“今早一直没联系上。”
纪慈看了眼交头接耳的助理，微微皱了眉，但是没有多想。
麒麟跪在最前。
宽阔的脊背挺直，风衣垂落。
纪慈看着那个背影，出了神。
昔年帮麒麟打理棘手的生意，说不得已未免太过清高。
他需要那样一个机会，甚至可以说，利用了麒麟一生中最为脆弱的年月，踩着家族的血泪，踏上兄长为他铺开的路，一步登天。
他从未觉得自己牺牲，或苦或累。
这是他毕生所求。
纪慈俯下身。
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冰冷的石面上。
“咚。”
声音闷闷地荡出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
冬夜漏风的窗，分不匀的食物，永远低人一等的位置。七岁的孩子捏着一张救济餐券，尚且不知道人的命运也有高低贵贱。只知道有些门庭，生来便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踏足。
后来，神明开恩。
人生如摩西分海，劈成两半：锦衣玉食，青云直上，昔日仰头也望不见的人谄媚俯首。
那件外套轻蔑扔进他怀里，掷出一个鎏金岁月，锦绣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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