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他害惨了你知道吗!”
可真正看到人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僵硬。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曾经像高山一样有力的胸膛,如今被各种管线和仪器围绕,胸口随着机械支持缓慢起伏。床上没有威严,没有权力,甚至连尊严都没有的人,是他们的大哥——麒麟。
那个曾经能够一句话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人,此时此刻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也毫无办法。
宋抿霜站在那里。
刚才一路烧到此处的恨意,忽然像被人兜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毫无准备的恐惧和悲痛。
这是一个人在面临生与死的界限之时,最本能的一种反应。
他甚至不敢再往前走,因为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强大如麒麟,也真的可能会死。
他想逃。
想离开这个房间。
所以他颤抖着手,去拉那个房间的门。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监护设备忽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宋抿霜猛地回头。
那个由机械支持才能跳动的心脏,突然产生了一丝细微的紊乱。
这是象征一个人意识回归的,异常征兆。
……
医护们被宋抿霜大声呼救所惊扰,匆匆忙忙赶过来时,看到的却是安安静静的房间,和一切如常的监护仪。他们并不敢质疑这位从专业水平上比他们更高、如今从权力地位上也遥不可及的青年人。
他们心里只是有些同情。
也许是宋抿霜今天受了什么刺激,所以才产生了幻觉。
宋抿霜听到他们这一番检查的结果,呆呆地站在那里。
等人群散去,宋抿霜一步一步走到了麒麟的病床前,低下头,几乎和麒麟鼻尖对着鼻尖。他盯着麒麟的那双闭着的眼睛。
那双睁开时,和他一样的绿色的眼睛。
他说:
“你听得到,对吧?”
“你是不是很高兴,我也变成了恶人?”
“你是不是以为,会有人理解你?”
宋抿霜笑了,抬起头,开始对着玻璃的反光整理自己狼狈不堪的衬衣。
他说:
“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一点区别是什么吗,大哥?”
“你会在乎,是因为你得到过哥哥的爱。”
“我不在乎,是因为我从来都不被他接纳。”
“我不像你,需要他的认可和理解。”
“我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不会失去。”
他系好衬衫最后一个袖扣,昂首挺胸,踏入了无边暮色。
【作者有话说】
(连更进度:2/10)
第80章
宋抿霜从医院出来, 开着车在街上游荡。
凌晨的马里兰街头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在公园里扎起了帐篷。他们推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购物推车,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家当。
车兜了一圈又一圈, 宋抿霜终于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推门,打开了麒麟曾经囚禁纪慈的那个别墅。
这是麒麟的私产,也是他藏匿一切心事的地方,所以没有下人, 或者是家庭的秘书助理, 在麒麟住院后来清理过这里。
宋抿霜走进去, 没有开灯, 借着月色,在灶台上看到了一份食物。
它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 彻底分辨不出来原来的本形。绿色的、白色的霉菌蔓延成一片, 从食物内部开始爬满了整个灶台, 又从水池边缘往地下蔓延。
宋抿霜觉得恶心,没有再去看。
然后他上了二楼,一间一间把房门打开, 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麒麟当时关纪慈的那个卧室。
一进去,他最先看到的是四散在满地的婚纱碎片。
宋抿霜往里踏了一步, 脚尖突然踩到了一个很硬的东西, 险些失去平衡。
所以他把灯打开。
灯开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偏了下头。
满地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珠宝、钻石,因为太多, 反而显得廉价。它们的底部勾着婚纱的丝,可以看到原本是钉在哪里的。
宋抿霜避开它们,视线远眺,看到了床上已经干涸的痕迹。
有点状的, 有片状的。
但这一次,他又不觉得恶心了。
他一步一步迈进这间屋子,把婚纱的主体捡起来。
很重。
他双手拎着,放到鼻子前轻轻嗅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在里面,缓缓倒退着,坐到了纪慈和麒麟的床上。他没有躺下,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蜷缩起来,头埋在婚纱里,膝盖并拢,抵在一起。
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偶尔抬起头的时候,他会看见正对着床的摄像头。
很小,嵌在墙角。
再往旁边一点,是封死的窗户。
门锁安装在外侧,从床的位置看过去,连锁舌都看不见。
宋抿霜看了一会,又重新把脸埋进了婚纱。
天光大亮后,他终于站起身,扔掉这件已经残破的婚纱。
他原本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脚步却停了一下。
宋抿霜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房门。
然后他掏出了手机。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扇门。
第二张,是门锁。
接下来,他开始在房子中四处走,四处逛,不停地拍照片。
起初没有什么规律。
走到哪里,拍到哪里。
渐渐地,他拍的东西越来越具体。
排风口的构造,后门开在哪里,铁链的长度。
哪里用的是密码锁,哪里用的是指纹锁,哪些门是只有单向开合的。窗户能打开多少,栏杆之间有多宽,二楼的高度,房间到楼梯的距离。
他走到书房,想试一下监控设备的密码。
试了几次无果,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又走出去,将每一处摄像头所在的位置都拍了一遍。拍到最后,他甚至开始寻找监控照不到的地方。
走廊拐角。
楼梯下面。
厨房和后门之间那一小截狭窄的过道。
在虚假地哀悼完麒麟和纪慈的感情后,他学到了宝贵的经验。
宋抿霜将这件事情吩咐下去,只有一个命令——使纪慈远离风险。
「外部的,内部的,来自纪慈他自己的。」
他说的时候,平心静气,以至于操办的人感到脊背发凉。
宋抿霜说,只要纪慈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在那栋房子里,其他的都不重要。舒适与否,开心与否,这都是最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宋兆雪跟宋抿霜打了一架。
他们从前也打架。小的时候是抢东西,长大之后意见不合,也会互相揪着领子骂。最严重的那一次,宋兆雪打断了宋抿霜一根骨头。
但这回,宋兆雪下了死手。
宋抿霜就任他打,也不还手,也不吭声。
打到最后,宋兆雪自己的手都打疼了,累得坐在地上,看着鼻青脸肿的宋抿霜朝着他温温柔柔地笑:“这个世界上有数不清的坏人,比我坏,比大哥还要坏。”
“如果你有能力,就把他们都打死。”
“如果你没有……”
他把那三百二十六万字的资料扔给了宋兆雪,带着他逛了一圈州内关押重刑犯的环境,扬长而去。
……
宋抿霜的世界好像突然变成了简易模式。
从他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恶魔,就是一个人渣,就是一个变态之后,做什么事情都畅通无阻。
宋兆雪不愿意看到他关着纪慈,一开始三番五次闹到老查理那儿,闹到休斯集团其他的高管那里,想要搬出救兵来求救。
宋抿霜也不跟他谈,也不跟他耗,该干什么干什么。
晚上下班之后,开了纪慈的房门,走进去,一宿没出来。第二天让宋兆雪自己进去收拾。
两天,宋兆雪就再也不会想着跑了。
每天巴巴地做饭,白日里,还会帮宋抿霜给口不能言、身不能行的纪慈按摩。再盛上一碗温水,仔仔细细湿润纪慈干裂的唇角。这样细心体贴,比请100个护工都让宋抿霜放心。
要想管纪慈,也非常简单。
他哥哥要强,高傲,凡事是不肯低头的。
有的时候,不管你强硬地对他也好,还是温柔小意地对他,爽完了也不记得了。宋抿霜后背、肩膀、颈部的抓痕、咬痕都还疼着的时候,纪慈哆嗦着,就已经能够横眉冷对。
宋抿霜也不难过呀。
很简单,他就把宋兆雪拴在他和纪慈两个人的床旁边。
纪慈饿多久,宋兆雪饿多久。
饿到晚上没关系,宋抿霜亲自“喂”纪慈。
那一瞬间,宋抿霜毫无怀疑地相信,如果有朝一日纪慈逃出生天,做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把他碎尸万段。
但是宋抿霜不在乎。
他今天就想让纪慈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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