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西栾往四周看去，远处城市灯火化作星点，他们在一处很高的山峰上。
喔......他们是来看日出的。
难不成到山上就会看到日出了，可渡宜的山海拔也没有多高吧。
但祝西栾现在没心思问，他搓搓眼睛，提起了那个令他难受憋屈的梦：“我的梦里有你。”
梁声昀走路的步子一顿，祝西栾没停下脚步，于是比他走快了一些。
祝西栾垂着眼皮，几乎有种蔫头耷脑的感觉：“你很吓人。”
“......我怎么你了。”梁声昀跟上他。
祝西栾仔细想了想，他不想说自己变成了车后座这样很窝囊的意向，于是道：“你把我关起来了。”梦的最后是梁声昀把车门合拢又上锁，这样说没什么错。
梁声昀静静地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和露出的脖颈，低声道：“……我为什么要关着你。”
“谁知道。”祝西栾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这样的梦，归根究底，或许是因为睡前他还在思考梁声昀为什么生气吧。
他想起梦里梁声昀的那个眼神。
“也许是我惹你生气了，然后你报复我。”祝西栾也觉得这个说法很古怪，但他太难受了，难受起来便纵容自己胡言乱语。
“看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梁声昀淡淡道。
好像又生气了。
祝西栾说不出话，摇摇头，靠近一些，环住了梁声昀手臂，寻求安慰似的抱在怀里，头也靠到他的肩膀。
山顶的民宿占地面积有限，房间不算太大，但也许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荡。
祝西栾就着困意洗了个澡，热水让他的身体更加懒怠，他打了个哈气，穿着房间里准备的睡袍上床，在看到充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时，忽然若有所感地点开。
他的生日马上要到了，但还没有消息。
时间显示23：56。
祝西栾关上灯，侧脸陷在枕头里，房间内只有一个小方块还亮着。
23：57了。
祝西栾咬咬嘴唇，好像大型考试中，已经收到试卷，却得等待铃声响起才能翻阅的考生。
23：58。
祝西栾心脏忽然又不受控地跳很快，他在等消息，但也许不会收到，毕竟梁声昀看起来没有消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照他这种寡言少语、爱搞冷暴力，自尊心还高的性格来说，大概率是不会掐点和他说生日快乐的，这和他冷酷的人设不太相符。
很正常，祝西栾觉得自己也并不怎么期待，毕竟就连他的父母都会忘掉他的生日，梁声昀记得已经很感动了。
要是还掐点祝福，他会大吃一惊并感激涕零，但他也不会把这种可能性很低的事情看太重。
23：59了。
祝西栾翻了个身，坐起来等，即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祝西栾也想在梁声昀祝福他时，第一时间收到。
他眨了下眼，忽然，通知栏跳出一条微信。
是梁声昀的。
但并没有到零点呀，祝西栾点开，只有两个字。
【开门。】
咚咚咚。
祝西栾听见倒计时的声音，一声声敲响在他胸膛，他立刻掀开被子，踢踏上拖鞋，跑到门口。
拉开门，走廊昏黄的光线照进来，分出一段晦涩的明暗光影。
祝西栾站在昏黑的房间内，梁声昀背着光，视线在暗处纠缠，又很快移开。
“在等我？”
从“开门”两个字发出后，不过十秒钟的时间，祝西栾就出现了。
“没。”祝西栾表情怔怔的，否认起来却极灵敏，“我刚站卫生间门口玩手机。”
梁声昀没说话。
时间像龙须糖，一秒一秒无限被拉长，丝丝缕缕盘绕着两人，似要在这段彼此无声的对视中，将他们缠得牢固、紧密，气氛中好似也有一种模糊的甜味。
梁声昀说的礼物是“什么都可以给”。
什么都可以给，多大的蛊惑力，仿佛祝西栾说一声“我要你”，他都能答应似的。
而他好像真想要他。
祝西栾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心虚羞愧，怎么能和梁叔孟姨的儿子勾搭到一块，怎么可以引诱他从光明大道走上一条不受待见的磕绊小径呢？
祝西栾惭愧地垂头，看到自己腰带松垮，他深深蹙眉，慢吞吞扎紧，而后凝视着脚尖，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欠梁声昀一声对不起的，是他太没边界感了。
对不起。
也是这一刻，梁声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祝西栾，二十二岁，生日快乐。”①
祝西栾眼睫颤抖了一下。
情绪好像比感动要丰富一些，祝西栾“嗯”一声，鼻头酸涩。
*
天还没亮，祝西栾被人唤醒，那声音难得柔和，祝西栾的起床气只好憋回去。
梁声昀一件件把衣服搁到祝西栾身边。
秋裤、秋衣、羽绒服、厚袜子......
“要穿这么多？”祝西栾从床上坐起来。
“很冷。”
11月18日，渡宜大降温，但即便到了室外，祝西栾也觉得不至于是穿羽绒服的时候，直到吃完早餐，梁声昀给他拿来了跳伞服。
“啊......”原来是这样看日出啊。
“你不怕我恐高吗？”
“害怕可以就在飞机上。”梁声昀蹲下身帮他把跳伞服的拉链从脚踝拉到后腰，手掌在他腰侧停留片刻。
等祝西栾整理好上身后，梁声昀把拉链一直拉到祝西栾后颈，帮他把陷在衣领内的头发拨出来：“头发好长。”
祝西栾：“......”
远处传来某种强风卷动的巨大噪音，青灰色的天空，缓缓出现一架黑色的直升机，螺旋桨带起的狂风刮在祝西栾面庞，真的很冷。
梁声昀先上了直升机，伸出一只手拉祝西栾上去，又递给他降噪耳机。
背着双人伞包的教练熟练地在祝西栾身上连接金属挂扣。
祝西栾望着越来越小的房屋群问：“要飞多高。”
“4200米。”
天色将明未明，祝西栾消化了一会儿：“有点害怕，我没在这种天气跳过伞。”
梁声昀的声音从耳机内传来：“云层高度在2000米，飞上去后，你就会看到蓝天、白云还有朝阳，今天运气很好，能见度、风速风向都可以，不用担心。”
直升机爬升得很快，穿过云层后，天际金蓝渐变。
从机舱窗往外看，深浅不一的蓝灰色云层像一床广阔柔软的棉被。
他们离天空这样近，离大地那么遥远。
祝西栾的肩头被戴着手套的手碰了碰，他抬头时，一轮火烧似的橙红正从翻滚的云海中缓缓露出，红得要融化，要流出水儿来。
他呆呆望着，觉察到了一种烫的，要将他一并熔化的温度。但错觉而已，高空之上，温度已降到零下。
金光云涌，短短几分钟，光线变得刺目、耀眼，像一颗即将爆炸的超星星，祝西栾视野有一瞬间模糊，他眨了眨眼睛，又再次清晰。
“要下去了。”梁声昀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祝西栾耳内。
祝西栾回头，舱门大开。
高空中刺骨的朔风卷入，快迷了祝西栾的眼睛，眼眶被吹得很酸，或许还很红。
夺目的光芒刺透云层，划破天空，螺旋桨旋转发出的巨大噪音像某种毁天灭地的预兆，世界这个球体仿佛即将要四分五裂，里头构筑的一切规则也会随之坍塌。
梁声昀戴好装备，扶着舱门，身后橘浪翻涌，他浑身沐在金光下。
如果世界要毁灭，此时此刻，他正和梁声昀在一起。
祝西栾一错不错地盯着梁声昀的脸，眉眼、鼻子、嘴唇、下巴。
世界还是不要毁灭了吧，祝西栾这样想。
他们对视着，梁声昀深黑的瞳孔落入了琥珀的光泽，祝西栾在他眸底看见了碎光，他又弯唇笑了下，异常震撼。
祝西栾的心脏强烈地敲击着胸膛。这一刻，他想，即便是再想否认，某些东西，在这一刻，也再无能否认了。
他一直、一直在为梁声昀心动。
梁声昀嘴唇动了动，祝西栾没有辨别出他的口型。下一刻，梁声昀忽然松手，像一只掠过的飞鸟，消失在舱门口。
本就高的心率又一次跃升，祝西栾缓缓眨了下眼睛，某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如破土而出的竹笋，以不可抵挡之势向上蔓延。
“我好像......梁声昀，好像……”祝西栾嘴唇颤动，被这前所未有的念头震慑在原地。
坐在舱门口低头时，祝西栾看到自己的双腿悬在高空，脚下是金黄的薄云和若隐若现阴灰色城市，也许是被云层遮挡，他看不见梁声昀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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