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褪下身上的布料,穿好衣服,抱着李岸的羽绒服再出门,突然听到身后的棚子即传来巨大的动静。
他怔了下,立刻抬步跑过去,果然,所有人都集中在这里。
络腮胡脸上挂了彩,被很多个人压住的李岸同样,眼角,嘴角,没一处幸免。
络腮胡还在骂骂咧咧什么,李丘眼睛充血,推开所有人冲过去,他踹开那些压着李岸的手,把人捞过来。
“哪儿疼?”他急匆匆检查,“打你哪儿了?”
李岸挣开他的手,“没事。”
李丘看着络腮胡,“照片我们不删了,放我们走。”
“本来也他妈删不了!”络腮胡被人拉着,“操他妈!来了这种地方还敢打人!疯狗!”
李丘拽着李岸,“李岸,跟我走。”
李岸没动。
“李岸!”李丘气急了,“你想让咱俩都死这儿吗?”
褪去泪水,李岸冷淡的眸子扫过来。
那个叫他们来的女生看不下去,数了钱往李丘兜里一塞,“赶紧走吧,他不是好惹的。”
李丘点头,手上一松。
李岸越过他,越过门口所有看热闹的人,他不去看他们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径直推开门走进黑夜。
李丘追出去时,李岸就在小雪里等他,没有负气离开,也再没有任何冲动气焰,凉的要命。
羽绒服重新穿回李岸身上,李丘把三千块放到兜里压的很紧,“回家吗。”他问。
回去的一路上李岸都没有说话。
李丘早习惯了他俩之间的沉默,可这会儿看着李岸,怎么看怎么不安。
于是伸出手去牵人。
李岸没动,他的手握住李岸手指,又钻进去,掌心相贴。
李岸没有回握他,只静静看着车窗外。
李丘手指强硬地要探进指缝时,李岸把手抽了回来。
李丘手心冰凉,半晌才问,“晚上想吃什么?”
李岸不回答,他又问,“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李岸,你继续上学,哥就负责把你养的好好的,你……”
李岸突然在车厢的抖动下起身,抓着握杆走到了最后一排。
李丘愣了下,也有点生气,干脆跟着站起来,往前,坐到了离李岸最远的地方。
可他靠在车窗上,满脑子都是李岸刚才哭着的样子。
只是想想,心里就四分五裂。
李岸从来都是不爱哭的,最多只有很小很小的时候挨打哭过,连李多海和贺春花死时都没流过泪的人,却为着他一句话哭了。
李丘自己也委屈,但更多的还是心疼,他没法接受李岸二话不说瞒着他跑到这种地方来,没法接受他们的生活真的能烂到这种地步。
一路无言,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李丘把三千块摔到桌上,脱了衣服进卫生间,就着凉水把身上洗干净,期间什么动静都没有,再出去,看到李岸还用几分钟前的姿势站在桌子旁边。
没开灯,他听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喘气声,有些怀疑李岸是不是还在哭,刚抬脚走过去,李岸侧身,跟他擦肩而过。
“李岸。”他叫了一声。
回答他的是卧室的关门声。
李丘猛地转回身,所有情绪堵到一起,他声音不大不小,“那你这辈子都别理我了!”
说完,他也回卧室甩上门,扑到床上,床板脆弱地嘎吱嘎吱,他充耳不闻,把自己深深埋进去。
他在被子里剧烈地喘气,不知道是憋的还是什么,鼻子也堵的要命。
没一会,他又爬起来,在小小的几平米房间里乱转。
李岸那屋不知道在干什么,刚还有点动静,这会儿彻底没了。
李丘贴到门板上,翘起耳朵听。
大概有五六分钟,李岸从房间出来了。
脚步有点沉,李丘听他走到门口换鞋,压开把手,停顿了许久,门被轻轻关上。
李丘顿时就拉开门走出去,李岸卧室大敞,他心脏砰砰跳,拍开灯。
那些他下午收拾的书还放在原位,书桌上,地上,什么都没被动过。
可羽绒服整整齐齐叠在那,上面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钱。
李丘脑袋嗡的一声,踩着拖鞋就往外跑。
“李岸!”
“李岸!”
他大声喊,楼道的灯全部亮起来。
“李岸!”
李丘太着急,两层三层台阶一起迈,头晕目眩,在三楼脚下一滑摔的结结实实。
爬了一下,没爬起来,李丘吸着鼻子,一再克制下还是漏出两声啜泣。
立在二楼阴影处的人动了。
感觉有人走近,李丘抬头,脸上泪兮兮。
他鼻音很重,推开李岸来扶他的手,“你要去哪儿?”
李岸手垂在这儿,“宾馆。”
“然后呢?”李丘看着他,“然后准备离开我,继续消失很多年,再也不见了是吗?”
“是。”李岸回答。
李丘一下子哭出来,眼泪鼻涕混成一团,“为什么!就因为我说的话?你辨不出真假吗!我爱不爱你你感受不到吗?!”
李岸手僵了一下。
李丘瘫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也想做的很好啊,我也想不用疼就可以赚很多钱,但是我就是他妈做不到,我总觉得,觉得我多疼一点你就能少疼一点,这样还不算爱吗?”
“我是说错话了,我是他妈的气急了,但你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我!”李丘哭的直咳嗽,“你说你真心觉得我不爱你,说你也不爱我!你说了我就放你走!说啊!”
他眼前一片朦胧,使劲揉了两下,看清了李岸也早已被泪浸透的脸。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李岸眼底通红,“那些箱子摞起来比你都要高,我看着你扛起来,扛完今天还有明天,你一天要打三份工,只睡两个小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睡在沙发上是为什么?你这些日子吃过一顿正常的三餐吗?你吃饱过吗?你瘦了不止有十斤了你知不知道?”
李丘抽噎着,听李岸一项一项的控诉。
“如果你哪天扛不住了,你倒在那的话我该怎么办?你要让我为了学习为了考大学这样尽情利用你压榨你吗?你渴望这样吗?你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一点感情吗?”
李岸两手扶住他乱颤的肩膀,“告诉我,你是不是希望这样。”
李丘沉默着流泪,李岸也在流泪。
“李丘,我可以为你去死,”李岸声音静静带着些绝望的执拗,“你不明白。”
李丘被这句话凿的浑身都麻了,泪流的更凶,“是你不明白!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好好的。”
“我不要你去做陪练,我不要你瞒着我拍照,我不要每天见不到你,”李丘说着,胳膊就忍不住缠到李岸肩膀上,泪一滴滴砸在地上,“我不想跟你吵架,我想跟你说话,我想看你对我笑,李岸,”他不知道再怎么说,无助仓惶地重复这两个字,“李岸。”
“我也可以为你去死。”他说。
楼道的灯在长久的沉默里灭下去。
被用力拥进怀里时,李丘的泪凝在眼角,他颤巍巍搂住李岸的背。
“不要。”李岸声音闷在耳畔。
他摸着李丘还没干透的头发,“我们还没被逼到绝路不是吗?”
李丘没明白,继而听李岸说:
“回到之前的生活吧,你有退路的。”
李丘明白他所谓的退路,回到李山身边,重新拥有那些钱,重新做他等着继承厂子的富二代。
这是他的退路。
可不对。
他拥着怀里的人,很紧,像怕一撒手人就消失了。
“李岸,你才是我的退路。”他这么说。
放弃自己那样的未来走到李岸身边,对他来说从不是分岔口的选择。
他唯一的寄托,希望,爱,从儿时起就模糊着亲情与友情抑或其他什么未知的感情,全都属于李岸一个人,他们的未来系在一起,命也系在一起。
半天没听到回答,好一会,肩膀刺痛一下。
李岸咬了他一口。
李丘鼻涕流下来。
“你是小狗吗。”他说着,把眼泪鼻涕全部不客气地擦在李岸衣服上。
“李广在你心里真的和我一样重要吗?”李岸细细啃咬他。
李丘愣了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儿来。
“我瞎说的,我才不会管他们,”李丘搂住这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哥气急了才那么说的,真的,没人能比你重要。”
“李山呢。”
“什么?”李丘笑了一声,“你跟老头也要比。”
“我很生气。”李岸声音不太清楚,“非常生气。”
“我也很生气,李岸,你居然真做得出离家出走,”李丘吸溜鼻涕,“你舍得我,我还舍不得你呢,我哪儿也不去。”
“你没有后悔的机会。”李岸松开牙,“以后再想走就不可能了,想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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