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药费拿着,”他看着李岸幽深的眼,唇角向上撑,“多的就当哥补给你的压岁钱。”
李岸在几秒后伸手接过,从中抽走两张,剩下的又塞回李丘手里。
“别做多余的事。”他言语疏离。
李丘的手就僵在半空,“什么叫多余的事?”
他太过迷茫,不知道李岸究竟指向哪里,一败涂地的比赛?几张轻飘飘的钞票?还是他这个看起来不再被需要的哥哥?
李岸和他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句句刀子般:“龙七不是李家村,李丘,没人会因为李山是你爸就让着你,玩够了就滚。”
“玩?”李丘不可置信,“你觉得我是在玩?”
陆花感受到他的气场,屏息往旁边蹭了蹭。
李岸在李丘靠近时退开,一如往常点到为止。
轻洌的气息侧身而过,李丘猛地回头,那迷茫在心里越滚越大,越来越沉重,重到再无法承受。
“李岸!”
他嗓子哑的像被狠狠搓了锈。
“你是真的满足这种生活,还是不需要我了?”
李岸顿住,褐黄的光斜斜切向他的肋骨。
“没区别。”
……
李丘在家躺了两天,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他没思考其他任何的为什么,他只是在想“没区别”,也只想不通“没区别”。
曾经的李岸总是说“我最需要你”。这话太深刻,导致他一记就记了十几年,李岸的生活、喜怒哀乐都与他有关,因为被需要,他的寄托牵挂也都与李岸有关。
他们像两节挂钩的车厢,在荒郊野岭停放了两年,再启动时却发现油耗干了,钩断了。
到第二天晚上他搁置了思考,想出来也无济于事,好或坏都不会改变他得管李岸的事实,没油了就加,断钩折旧换新。
还活着一天就要管一天,不止情感使然,这是他答应贺春花的。
李丘隔了三天出现在娱乐城的时候,胖军以为青天白日见了鬼。
第7章 一开始就没退路
“我靠,哥,你脸咋肿这样?”
李丘左边脸完全不对称地高了一截,肿得水灵灵,有想拿针戳破的冲动,胖军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上边有手指头的痕迹,又粗又短。
这要么是爸要么是爷,在娱乐城待久了他也知道家事不能瞎问,赶紧补了句,“我给你拿鸡蛋滚滚?”
李丘嘴一动脸就疼,李山新鲜赏给他的这巴掌一看就是吃了早饭的,闷闷嗯了声。
老头对他脚受伤的事一直讳莫如深,前两天该挨的骂都因为这个哑火,直到他现在顶着脚伤非要出门,给人气狠了。
这个非要的原因也很简单,两天没见,万一李岸觉得他放弃了走了,那简直得不偿失。
“你难呢。”李丘嘴抻不直,说话囫囵。
“啥?”胖军走在前面笑了声,回头:“哥你再多说两句,可逗乐!”
李丘作势要抬脚踹他,胖军一个大跳躲开,讨好:“李岸在保龄球厅练拳,练拳呢。”
都不用李岸打比赛了还练什么拳,这龙叔简直不可理喻,李丘在心里嘀咕。
鸡蛋温热,他熟稔地捏着,滚在自己脸上的动作却并不熟练,甚至可以说没什么耐心。
胖军在前面七拐八绕地找人,说他来了得先去和龙婶报道,但走了半天他也没见到能称之为婶的性别。
这会儿感觉嘴能张开了他才问:“龙婶是哪位啊?龙叔老婆?”
“不是啊,龙婶是男的。”
“……啥?”
胖军大概是早就习惯了新人对龙婶这个称呼的疑问,答起来语速很快,哎呀哎呀地说龙婶就是跟在龙叔身边,腿脚不太好,一口一个孩儿那个。
李丘原地僵了有两秒。
这儿的人真奇了。
他怎么想都觉得别扭,“那你们一般当面叫他什么?”
“就叫龙婶啊,”胖军在挨个空屋里探头寻找,嘴上还不忘给李丘解释,“他没名字,说是龙叔从澳门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救下的,跟了龙叔姓,又很会照顾人,就叫龙婶喽。”
很会照顾人这一点李丘很快有了实感。
被讲了二十分钟规矩,又叮嘱了十分钟的多吃和多休息后,他从龙婶那儿出门时手上被塞了两袋子零食和一个专用于娱乐城联系的寻呼机。
李丘真是没懂这儿的路数,胖军在他袋里扒拉扒拉,掏出个棒棒糖,嗦了两口说:“哥,你且庆幸自己伤没好吧,一般龙婶的见面礼能把人累死。”
李丘看自己手里俩飘轻的袋子,“怎么?平常发大米?”
“啥呀!”胖军等走远了些才凑过来小声说,“龙婶这人特喜欢挑毛病,像新人筛选的时候哪儿有弱项,龙婶刚见面都要给掰一下子,方式多了去了。”
胖军说着给他找了个例子:“比如小伟哥,你别看他现在挺装逼的嗷,一年多以前他在这儿足足跳了一下午绳呢!我靠,累的狗一样,就因为筛选的时候李岸说他手脚不协调!”
李丘大概能想到李岸蔫坏蔫坏的样子,跟着笑了声。
“所以这是每个新人报到都要经历的?”
胖军想了想,“算是吧,就飞哥和李岸没。”
“他俩?为啥?”
“因为飞哥是龙婶带回来的,李岸是龙叔带回来的,俩掌中宝,就这么简单。”
掌中宝。
李丘不太满意这个称呼,不太灵活,像五指一并就能给人捏死,当泥鳅还差不多。
*
二楼歌房反方向那一排是几个球厅,生意比起其他略显萧瑟,所以平常练拳干脆都放在保龄球厅,地方大,背靠调酒的吧台,顺其自然成了根据地。
胖军把他带进去,算是正式入了门。
跟之前见过一次的球厅差不多,就是灯亮堂点,窗户跟七彩琉璃盏似的,六个球道把头,中间一大片空地,零零散散放了几把凳子,大部分人还是坐木地板上。
那天打完他还道歉的眼镜就是齐飞,比他大四岁,第一个迎过来,挺高兴地做了个自我介绍,让李丘叫他小飞哥就行。
小飞哥说话不像小伟那么不过大脑,几分钟把李丘接下来要重点练习和避免的提了个大概,听的人心里挺舒服。
李丘被他带着转了一圈,其他人年纪都跟小飞哥差不多,按来的顺序排了三哥四哥五哥之类的,不太热情,点个头问个好,不过倒也不算冷漠,至少比起李岸来说。
李岸完全没注意到他似的,和陆花在角落练拳,此刻正背对他绑紧拳套,简单的白背心让充血的肌肉跳得明显,打出去的拳带着怒气一样咣咣作响。
李丘这两天也做了反思,觉得李岸生气应该是自己那天浪费住院钱。
胖军恰时朝那边努嘴,“哥,你弟在那儿呢。”
实话说,李丘做事并不瞻前顾后,可现在他就是心里不踏实,步子迈出去拐了个弯,在吧台前坐下。
“胖军,你跟家里人生气都怎么解决?你有弟弟妹妹吗?”
他脸还疼着,手搭住下巴,一副真心求教的样子。
李岸肯定不会像他爸似的揍人一通解气,又不发泄,也不要钱,他是真没底。
胖军摇头,难得沉默几秒,过会思索犹豫着说:“可能要哄哄?我看我邻居家是这么干的,给小孩买点东西,夸几句哄哄就好了。”
这不失为一个能试的方法,买东西他手到擒来,夸李岸他经验老道。
鉴于脚还没好,下午的训练他喜提只能在旁边坐着的特权。
李丘数了数,算上李岸打拳的一共九个人,大哥和二哥俩人没在。
那看着柔柔弱弱的小男孩竟然也是拳手,只不过现在挺滑稽的,右手动不了,左手明显不如右手上劲,软绵绵扑腾李岸的手靶。
“没事。”
“再来。”
李丘凭口型把李岸的话听得清晰。
越想越不对。
手受伤都不耽误练拳,他一个脚受伤的坐在这儿干什么?
刚提出口,齐飞当即拒绝。
“那我去拿手靶,拿手靶总行吧?”他拎出自己完好的手,让人看个仔细。
齐飞被拗的没办法,扔给他两个靶子,“就一轮,别硬撑,不行赶紧下来。”
他现在还对李丘那场比赛心有余悸,要不是大家都有意替李岸收着劲,一个小时打下来何止软组织挫伤。
轮流打靶,李岸排到最末。
小伟第一个打的时候瞪着眼收了劲,低声,“你凑什么热闹?”
李丘没答他,稳当举着靶。
他刚看齐飞举靶的时候会夸人,于是有样学样。
“厉害小伟哥。”
“有劲,三哥。”
“哇,五哥。”
“牛比。”
……
胖军抽完烟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李丘举着靶流水线式的蹦词儿,齐飞在旁边半笑不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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