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找不到李岸的弱点,那个能拿捏住七寸,让他永远衷心留在自己身边的弱点。
于是他看着李岸额角还未愈合的伤口,说:“我会留下李丘。”
*
李丘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夏天跑去李岸家午睡,李岸他妈贺春花穿着蓝色碎花裙,坐在床头摆着蒲扇给他俩扇风,小曲儿婉转,一点不见平常的严厉模样。
他折的蛤蟆蜻蜓被李岸放在水泥筑的窗台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像片缩小的池塘。
风很轻很轻地流连,李岸抱着他的胳膊熟睡,胸口温热,他全身便好似只有左臂有知觉。
他用力抬了抬那只手。
有人在他的动作间触过来。
“哥,你醒了?”
这人叫他哥……是李岸吗?
他眯着眼睁开,有光渗入的同时,一张胖嘟嘟的脸闯进来,喜滋滋的,“太好了哥,你可算醒了!”
不是李岸……
意识恢复的瞬间,他睫毛颤动。
也对,李岸已经不会叫他哥了。
第6章 星期天才流动的河
“李岸呢?”
这是李丘睁眼后问出的第一句话。他撑着身子四处看了看,觉得李岸是躲在哪儿没出来,可病房只有他和胖军,空荡荡的,一眼望得到头。
胖军看他被蓝色玻璃晃的明亮的眼,一时磕巴:“李岸没,没来啊哥。”
“没来。”李丘低低重复,“一直也没来吗?”
胖军哦了声,这才想起昨天仓促的碰面。
“昨天晚上来了,但是没进来……”说着说着就有点替李丘憋屈,“在门口交完医药费就回了。”
他说到这又赶紧给人找补:“那个,哥,李岸这两天比较忙!龙叔让他带带上周比赛没赢的小孩,可能忙完就来了,咱先吃饭吧?”
他没敢告诉李丘,脚腕那记伤得归功于你好弟弟。
昨天大夫说李丘那只脚之前应该是骨裂过甚至断过,骨头变形一直也没长好,小伟哥再用点劲的话这只脚就废了。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李岸畜生,小心翼翼扫李丘的神色——李丘没有他想象中的低落,像对此无所感,只静了一会后,突然断断续续打起哈欠。
两臂抻了几下,靠在身后的豆腐块上。
“吃饭吧?”李丘笑着问。
倒腾半天。
短桌腿下被胖军垫了个枕头,黑白报纸一铺,大碴粥和咸鸭蛋毛毛躁躁摆上来,最后开水壶塞子啵地拔开,往粥里兑了些热水。
“吃吧哥!”胖军手一划拉,“不知道这些你能不能吃的惯,但是大夫说你现在就得吃清淡的。”
李丘扫了下桌上的东西,伸手想从兜里掏钱给他,摸到身上才发现外套被脱了。
“胖军,去我外套兜里拿点钱收着,辛苦你了。”他嗓子还有点哑,打点滴的手指了指胖军身后的衣服。
“啊?”
胖军难得在这种收取报酬的时候犹豫。
他纠结半晌,还是决定不占自家人便宜:“不用了哥,你安心养病嗷,以后咱都是兄弟了!”
李丘怔了怔:“龙叔留下我了?”
“对啊,”胖军往前凑凑,“龙叔特意说了,以后你就跟着小伟哥和小飞哥练拳,一直到年底赢个五场吧,你和他的那个什么约定就生效……哎,啥约定啊哥?”
李丘没回答,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这顿打没白挨。
*
李丘本打算吃完饭直接回家,奈何大夫死活不让出院,非要等晚上再量次体温。
胖军也不放心,回娱乐城前特意让他消停躺着,说过会小伟哥会来接班,哄孩子似的。
李丘觉得自己倒也没伤成需要人探望的程度,这些人情他都不知道怎么还。
最重要的是该来的那人不来。
妈的,倔驴前面拴个烂胡萝卜都能抬蹶子走几步。
病房是双人间,但就李丘自己住。
他瘫在床上,盯着头顶吊瓶滴滴答答,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头驴,李岸反倒是从小骑在他身上的主,一声哥就能让他日行千里。
下午他正拔针,小伟拎着两兜水果来了,昨天也没仔细听,李丘才知道寸头就是小伟。
这会儿看人脸上别别愣愣的,眼神不住往他脚上瞄,也知道怎么回事,等护士关了门,他率先开口。
“哎,要不我下地给你跑两步?”
小伟捞来个塑料凳子坐他床侧,闻言气笑了。
这么久以来他头一次给别人打晕,还是自己哥们的亲戚,虽然李岸没说他什么,但不好受是肯定的。
他看着眼前青着脸还当没事安慰他的人,咬牙开口:“吃苹果还是橙子?”
李丘笑的敞亮。
“梨。”
俩人都不记仇,所以没啥针锋相对的,聊了一会就自然起来,小伟也不别扭了,直言觉得李丘耐力还行,但出拳软趴趴,一米八的大个像没长骨头,让他过几天好了抽空找李岸对对拳,兄弟之间还是了解对方的。
李丘抬头看他,玩笑式地:“哪有你了解我啊,踢的这么准。”
“我草!”小伟叫唤一嗓子,“我哪儿知道你有旧伤啊?李岸就说右脚右脚的,也没告诉我这啊,我……草。”
他自觉说漏了嘴,突然不吱声了。
李丘捧着梨啃的动作倏地停下。
汁水清甜落在指尖,又滑向掌心,像儿时那根化了满手的绿豆冰棍。
直到手心再也捧不住那小小水泊,他复而开口:“李岸不知道。”
啃成空壳的梨被转了个面,他叼着顶部细碎的果肉缓慢地抿。
小伟只待了一会就被寻呼机滴滴滴地叫回娱乐城,病房又剩下李丘一人,他笑意褪去的眉目轻平,迷茫呆坐在天黑透前的蓝调里。
大概是吊瓶里药物起了作用,又或许实在太安静,将黑未黑时,他枕着豆腐块睡着了。
晚上七点多,护士站这儿敲两次门都没声,干脆端着托盘直接进来。
屋里连灯都没开,她按亮一面的灯走过去。
路过靠门那张床她感觉不太对,她记得这屋只有一个发烧的病人,可现在那张空床的被子消失了。
疑惑拉开靠窗病床的帘子。
好嘛,被在人家身上严严实实裹着呢。
“李丘?”她拍拍面前的蛹,“起来量体温了。”
李丘最终顶着37.6度的体温出院,他自己强制的,回家被李山打一通也比在这儿傻等着强。
晚上医院的人不算太多,他握着扶手一瘸一拐往楼下蹭,蹭到一楼大厅时偏头打了个喷嚏,正思考是有人想他还是有人骂他,没两步,他停下了。
人太少也不好,一点遮挡都没有。
视线半截,忙的没空的李岸正拿着几张单子在取药处排队,身旁跟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男孩手上绑着纱布,显然是受了伤,抽着脸和李岸说了句什么。
李丘看不到李岸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时不时会点头作为回应,看起来关系不错。
他不由得发现,已经记不清上次和李岸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这场景实在新奇,之前不管是在李家村还是县城的初高中,李岸身边从没有过其他朋友,无论性别全被一竿子打跑。想来看似是他围着李岸转,其实更像是李岸围着他转。
他那会儿还劝过李岸几次,要多和别人沟通,多个朋友多条路。李岸就问他还想有哪条路,只有一条不行吗?
如今看来也是妥协了,他这么想,心里还挺替李岸高兴的。
看了有一会,李岸掏钱交费他才过去。
李岸拎着药转身,准备往外走的脚忽而没抬动,看着那道左高右低的身影,敛眉皱起:“李丘,你在这儿干什么?”
破天荒了不是,他弟弟主动跟他说话。
李丘迎着往前走几步,“我出院呗,小伟说你忙着,没成想在这儿碰到你。”
听到李丘的名字,旁边的小男孩弱弱凑过来,“李岸,这就是你哥吗?”
他今儿可是听了一天这哥的故事,什么打不死的小强,栽自己弟弟手里的倒霉蛋。
李丘听他问完,眉眼一弯朝他笑,“你好,我叫李丘。”
极出挑的骨相下他的淤青都隐匿成阴影,打眼过去把五官衬的更立体,小男孩结巴两下,“你,你好,李丘哥,我叫陆花。”
李岸不动声色侧着半边身子挡住李丘的视线,凉眼扫过去,“我病房的钱交到了明天,你要浪费吗?”
李丘看着他与上楼楼梯背道而驰的方向,没答,反问:“你呢?准备走了?”
李岸半天没吱声,陆花见状挪出脑袋替他说:“李丘哥,我们准备走了的,李岸就是来陪我看个手,不太严重就回了。”
李丘突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拿个拐,站一小会脚腕就开始痛了。
他吸吸鼻子,从兜里掏出几百块,也没数,直接递过去,是他最且唯一擅长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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