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他发现了自我保护的方式，比如被打时只要坚强些，只要表现的懂事些，李山就会开心些，自己少受罪的同时，还会收到两句算得上夸奖的话。
“我儿子结实，抗揍。”
是了，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领。
灯光滞黄，眼前是直冲面门的拳，他听到耳边有人在喊。
“哥！还有一分钟了！你坚持一下啊！”
是胖军。
他猝然弓腰，侧身，绷紧臂肌捱下紧随其后的拳。
实话说下巴磕在台边的时候有点疼，他庆幸发了高烧，大脑迷乱中痛觉也变得迟缓。
这人手劲不如李岸，甚至还不如他爸，李丘很快拄着台沿爬了起来，挥起拳头尝试砸向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面孔。
打下去吧，打下去。
他不断告诉自己。
这一拳终究在快打到脸时换了个方向，只堪堪擦过对方的鼻梁，可仅是这样无效的攻击，李丘却在发抖，比挨打更剧烈的。
“李岸，他不如你。”龙叔看到这幕后这样开口，靠着沙发，半閤眼，看李岸丝毫没被影响情绪的侧颜。
李岸声音极淡，“他没资格进这里。”
“可能是我老了，”龙叔笑呵呵的，“总想多留点喜欢的孩子在身边。”
李岸没说话，把剥好的瓜子仁递给龙叔，掀起眼皮静静看着台上再次被压住的李丘。
李丘右脚脚腕被硌到，钻心的痛让他挣扎了两下，那力道竟配合地松了几分。
“时间到！”
小矮子冲脱力的李丘比划，“还可以吗？”
李丘再抬头时已隐去发抖的情绪，话挤出来，“当然。”
刚和他对打的男生接过同伴递来的眼镜，朝李丘伸出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抱歉地拍拍他，“对不住了兄弟。”
李丘摇头，无所谓地笑笑。
胖军见可算给他财神爷折腾完了，赶紧拿纸过来给人擦下巴的血，心里根本没搞懂富哥为啥来遭这个罪。
李丘任他擦，感觉不到疼一样，还有空开玩笑说自己这二十块钱花的挺值。
说着说着，余光便在片刻间被引力烙向李岸，于是胖军嘀嘀咕咕地说什么他再也没听清。
李岸在朦胧中沉默地凝视他，如同只是在欣赏一场赤裸裸的闹剧。
第二场他打的有些走神，分不清病的糊涂还是被叉扎了鱼鳍。
他再狼狈也没有剖于人前的时候，而此时，他就这样如同软脚鱼般，被摔着打着扑腾于案板上，在他已经化成人形的弟弟面前，吐着苟延残喘的气泡。
难堪后知后觉，无处可躲的眼神让它大面积颓烧，热浪扑天。
“龙叔，还打吗？我感觉他不行了。”寸头看那人三场打下来竟有点不忍，饶是他见识过强度也不免心惊。
一人短短一小时要对五个对手，其中不乏打了两三年拳的，李岸替龙叔选的人实在过分，这哪是了解水平，这完全把人往绝路逼，换他的话这还打个屁，直接提裤子跑吧！
龙叔却还是笑眯眯的，“小伟，下一个是你吧？”
“是。”
“好好打。”
“……是。”
他听出来了，龙叔这是一点也没心软，他要手松的话倒霉的就是自己。
反正怎么打都是打，他也不溜号了，眼睛盯着台上小强一样反反复复爬起来的人，试图观察出能够一击必胜的弱点。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拳手，躲避反应很敏捷，但出手慢吞吞，被打倒后两三秒就恢复过来，像只要不喊停他就能一直重复这样的状态。
很难，看似到处都是弱点，可哪儿都不能真正击败他。
他叹了口气，突然听到旁边李岸冷淡的声线。
“右脚。”
“右脚？”他愣了愣才明白李岸的意思，扭头：“你怎么知道？”
“齐飞那场，最后绊到右脚他没站起来。”李岸仿佛只在做一场无关紧要的分析。
“哎，还真是，”齐飞本来坐在旁边，闻言扶着眼镜过来说，“而且我其实没太用力。”
“成，那我知道了。”小伟糊噜两下自己的毛茬脑袋，又感觉哪儿不太对，忽而想起那天百货大楼的冲突，“李岸，这不是你哥吗？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把他打坏了？”
齐飞不等李岸回答也凑热闹地说，“李岸，不说别的，你哥挺有天赋的，要在咱们这儿待久了估计……”
“他待不久。”李岸打断他的话。
“啊？为啥？”
李岸没回答，眼神朝前面一扫，对小伟说：“到你了。”
小伟哦了声，麻利地脱掉上衣，提前站到台子边等李丘缓劲。
他其实不介意多等一会，毕竟对手惨到像条濒死的鱼。
李丘见人已经站到那儿，便推开胖军要给他擦血擦汗的手，安慰地笑，嘴干裂到冒出血珠：“没事，擦不过来的。”
“哥，你……”
他看出胖军的欲言又止，虚虚拍下肩膀，“真没事。”
“李丘，可以坚持吗？”小矮子例行的询问落在他身上溅起无用的水花。
眩晕的窒息让他觉得自己像在海中。
海草奋力缠住他摆动的双手，又携来枯烂礁石撞击他空无一物的腹部，他看到落日变红，沉沉掉进水里。
意识很难集中，尤其是被击中和倒在地上的时候，飘散的思绪会开始拆分出一段段无意义的思考。
他想……想自己一会要怎么回家，想李山看到他一身伤会不会骂着骂着再补两脚，想人发烧烧死的话体温要到多少度，血会不会冒泡泡，或者疼死这件事真的会发生吗？
而再多的思考都无法让他顺利打出那一拳，他只能单方面挨着，蜷缩着，又一次，再一次爬起来。
耳边胖军在喊：“五分钟！五分钟！”
还好，这仅仅是人生中短暂的五分钟。
可他再也没能在这短暂中站起来。
一记重击携着身子扑倒在地，他受创的右脚无力耷在边沿。
太准了。
晃动的眼里盛进李岸的身影，隔着几米，却已是两年来最近的距离。
也太他吗疼了。
最后分不清到底是烧晕了还是被打晕了，他趴在这儿，意识模糊消散坠入深海。
嗡鸣间一切都静下来，他竟恍惚听到八岁时李岸的声音。
“疼，要哥哥呼呼。”
……
小伟在他晕倒那刻就赶紧松了手，往后跳着退几步，他哪寻思直接给人整晕了，心里暗道完蛋，立马有些歉疚地看向李岸。
李岸并没看他。
小矮子等了几秒，也不倒数了，叫几个小拳手赶紧把人送到医院去。
“我操，他快烧熟了！”
不知道是谁丢下这么一句，登时几个人把台子围满。
他们经验还算丰富，也没毛手毛脚，避开伤给人抬起来，倒是胖军一个劲蹦哒，“轻点轻点，别给我财……我好哥哥摔坏了！”
他一时心急，也感觉不到背后凉飕飕的目光。
李岸还是走了过去，帮抬着李丘的众人拉开门，角落狭窄，避无可避。
李丘的脸面对他被抬近时，他侧头，垂下眼。
可就在这时。
突兀的，他脸侧抚过一股微弱、带着安抚意味的温热气息。
僵硬扭过头。
那张不省人事烧成酡红的脸上，只有白唇翕张。
呼。
呼。
砰的一声——
门被重重的、大力甩上。
龙叔吃着瓜子仁，侧目看了眼李岸绷直的肩背，慢条斯理开口：“李岸，你觉得今天过后他该怎么处理？”
李岸回身，一丝情绪都没有，仿佛刚才的摔门只是无意致之：“他连拳都出不了，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小矮子表情不太赞同：“你怎么把他说的跟废物一样，我倒觉得他耐力挺高的，磨练一下能成。”
龙叔没说话，状作思考地盯着李岸。
李岸顶着目光继续说：“相反，他只会拖后腿，就算是作为娱乐赛的乐子都不够看。”
小矮子没见过李岸出口如此咄咄逼人，有些意外地吞了声。
“所以……”龙叔把盘子往茶几一推，身子也跟着前倾，“你觉得我不该再给他希望？”
“是。”李岸站在他面前，毫不含糊。
空荡的包房沉默几许。
“那你呢？”龙叔突然温和地问他，“李岸，我该给你希望吗？”
这话看似简单，大多数人会也正是因为龙叔一向宽松的处事，所以迟迟猜不透这抹包容下的暗流起伏。
可李岸在其中仰息两年，实在太清楚龙叔的手段。
“下周比赛我不会要分成。”他只作此回答。
龙叔露出欣赏的笑。
这些孩子里他对李岸的喜爱算得上数一数二，聪明寡言，分得清赏罚，像始终稳定运作在零件间的轴承，抗着巨大的摩擦力也能安然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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