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丘在晚上十一点多到了家,回来路上他就觉得自己不对劲,这会儿眼前重影更甚,钥匙恍惚怼了好几下都没怼进锁芯,窸窸窣窣的在他耳中打转。
他艰难蹲下来,借着楼道的月光趴在门上,抖着手终于把钥匙插了进去。
他爸在沙发上睡的正香,对他无从察觉。他硬撑着挪到了卧室,浑身几乎湿透,皮肤一阵阵麻痛。
他体质向来不错,很少感冒发烧,所以猜测应该是刚才吹冷风的结果。
不过还好没白等,那个文龙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至少能让他试试。
只要他可以替李岸打完这几场,李岸就能安心去读书,再嗖的一下考到北京,要是还能捞个顶尖大学上就更好了,当哥的这辈子都有的炫耀。
说不定李岸到时候孝顺点,还能给他带回来个盼盼熊猫。
他思绪是乱的,扒衣服也慢,布料摩挲间身上到处都出奇的痛。
像个熟虾米一样倒在床上那刻,李丘眼角摔出一滴滚烫的泪。
个小兔崽子,他昏沉沉地骂。
下巴好他妈疼。
李丘这场病来的毫无预兆,也实在太不是时候,他照顾别人可以说手到擒来,落到自己身上却是连手都抬不起来,身下的太阳花床单被浸透,黏在背上又是一阵疼痛,他闭着眼左右翻腾,尝试在一隅干燥里入睡。
这一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时梦时醒,梦像走马灯般一段接一段,甚至都梦到李岸小时候被扒光了打屁股,他折了个一摁一蹦跶的蛤蟆在李岸屁股上跳,给人气的直哭。
“李丘我恨你!”
七岁的小李岸叫唤着。
“我恨你!我恨你!”
他从回音清晰的我恨你中挣扎着睁开眼。
窄窗正透出窗外日头的光,李丘把小臂虚弱地搭在眼前,一时有些口干舌燥。
床头的摩托罗拉一直滴滴在响,不用看也知道是他爸。
早上那会他听到他爸过来拍门,拍半天没动静才走。所以要说生病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逃过责问,不然他还要编出个宿醉出去鬼混的理由来。
说来也好笑,他爸从不在乎他去哪儿鬼混,在外面惹事最多也只是会被骂两句,但只要和李岸有关,不管是他提的还是他爸怀疑的,自己保准收获火辣辣的一巴掌,有时更甚。
他没去看手机,理智告诉他得出去买药或者发条信息,可身体又动不了,于是就这么干躺在床上,看那块被水渍氤氲的极不合群的天花板。
东北入秋后时间仿佛总是短了一半,日头刚有点栽楞,天就黑透了。
胖军这会儿可算是从小伟哥手下偷着闲,噌噌跑下楼,侧门一关,烟唰地点上。
瘾过了肺再吐出去,那叫一个舒爽。
他本来跟李岸租到一起住之后就被限制抽烟自由,吗的在家是为了李岸养的那两只丑猫,在这儿他可管不了那么多。
要不是缺钱,要不是李岸让他白吃白住,他说什么也要硬气一把搬出去。
平常倒是还好,李岸冰坨子一样他也习惯了,但是昨晚回去之后,李岸的眼神简直像要把他扒皮抽筋吸脑髓。
想起这个他就后背发凉,赶紧抽了口烟压惊。
他心下侥幸觉得李岸不是因为那100块,毕竟他相信昨天的富哥不会主动说,那哥长得就仗义,对他笑眯眯的,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可比李岸好相处多了。
这么想着,他又开始祈祷富哥的出现。
钱多的富哥,好想你。
爱笑的富哥,好想你。
大方的富哥,好想你。
帅气的富哥,好……
“我操?”
他突然停下畅想,烟也不抽了,抻脖子瞪眼看不远处正走过来的那人。
富哥!富哥真来了!
他烟一甩,六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哥!今儿怎么来了?有何吩咐?”
说完他发觉不对,眼睛在富哥脸上转悠一圈,落在白的没色儿的嘴上,“你咋了哥?”
李丘昨天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大打折扣,差点被胖军冲这一下撞倒,稳了稳步子,说:“我来找龙叔。”
“啊?”胖军眨眨眼,“哥,龙叔今晚说要见的人是你?”
李丘笑笑,随手掏出二十给他,“海枯石烂,帮忙带个路。”
他现在根本没法自己在这迷宫一样的地方转,估计没找到地方体力就耗尽了。
俩人跟在几个刚洗完澡的男的身后上了楼。
歌厅在二楼左手边那两排,门口立着个红黄牌子:今日已满
李丘绕着牌子走进去,两边包房唱歌的声浪杂乱缠成一团,咻咻往他耳朵里扔。走廊没有大灯,只有闪烁着的霓虹灯带,他在灯带尽头看到了海枯石烂四个小字贴在门侧。
门口站着前两天见过的装逼寸头男,那寸头男显然也没想到是他,表情呆了几秒。
“小伟哥,这是龙叔今晚见的兄弟。”胖军先开口说。
寸头男扫视李丘几眼,手推开门,“先进吧,龙叔马上来。”
李丘观察了下,这包房大概有他家客厅那么大,入目一张暗色红丝绒沙发,墙上欧式浮雕花里胡哨,沙发前一个理石茶几放了俩话筒,最前方有个小木台子,哪儿都看不出来和海枯石烂有关系。
胖军送佛送到西,进来也没走,陪他坐在沙发上,看他一直不说话,还煞是好心地安慰他,“哥,你不用紧张,龙叔这人挺好说话的,我昨天是有点吓唬你,龙叔岁数大了就喜欢小孩,不用怕……”
李丘听他墨迹,迷迷糊糊闻到自己坐的这儿有啤酒味,一时间怀疑是不是谁吐了没弄干净,越想越恶心,干脆闭眼不吱声。
胖军没意思了,起来从左到右哼着歌溜达。屋里灯光昏暗,光源直直打在李丘脸上,投下骨骼线条描摹下的阴影,胖军绕回来的时候定神看了好几分钟。
真是不公平,他想,怎么能有人又有钱又长得这么好看的,简直像TVB的港星。
他看着略微蜷在沙发角落的人,过一会才觉得真不对劲,这哥呼吸太沉了,空气里似乎都有体温升高的焦灼感。
他赶紧走过去,“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李丘还维持些必要的清醒,只是现在不想说话,简单摇摇头。
“你别逞强啊。”胖军也不管别的了,伸手撩起他碎发,探在额头上。
体温传在手掌时,门再次被推开。
胖军焦急扭头间对上双结了冰的眸子。
寒意瞬间爬满全身。
他下意识收回手,缩缩脖子:“李岸,你怎么自己过来了?龙叔呢?”
李岸仿佛只是无意瞟了他一眼,没回答,转到门侧,右手拉着门,没两秒龙叔跟小矮子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寸头男和几个年轻拳手。
李丘在听到李岸名字的时候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现在自觉不该再坐着,扶着茶几立在旁边,正对龙叔一帮。
小矮子点了点人头:“好,咱们孩儿都来齐了嗷。”
龙叔率先坐在沙发上,接着拉下了李岸坐在自己左手边,小矮子坐右手边,其他人跟着李丘站成一排。
李丘觉得这幕很怪,但又说不出哪儿怪。
“李丘,”龙叔叫他,“今天让你来,一是想了解你的水平,二是看看你的决心,明白吗?”
李丘点头,心里大概对今天要发生的事有了猜测。
龙叔继续不疾不徐和他说:“你如果想在比赛中拿到四分利,首先要保证一天的五场拳赛全部胜出。”
龙叔手指划过他身侧的人,“你旁边这五个人是你今天的对手,看在你是新人,一局我给你规定十分钟,只要能坚持五局就算你赢,坚持不了今天就结束,明白吗?”
李丘点头,没去看那些对手,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李岸身上。
李岸从始至终压根没抬头,只仿若未闻地剥盘里的瓜子。
“李岸,”龙叔突然扭头看李岸,“对规则有问题吗?”
李岸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李丘,眼中似浮起奚落的冷,“没有。”
胖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丘摇头制止。
李丘噙笑,眼下烧腾起薄红,“开始吧龙叔,我准备半天了。”
一只脚踏上台子时,他想自己这辈子真是烂到头了。
第5章 海
李丘小时候想拥有一片海。
他其实不知道海长什么样,是陈鹭柔拍背哄睡的时候告诉他,海呀,就是一片蓝色的、大到你可以游进去,藏起来,不被发现的地方。可能再抬头的时候,你已经到了对岸啦。
他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后来时常觉得陈鹭柔只是游进哪片海里藏起来了。
七岁那年,他想把海挖在后院,被打的太疼时就躲进去。
可那里时而是干稻草和柴火,时而是混着泥泞的积雪。
他的眼泪流啊流,流成一滩水泊,风吹,它就跟着洒在白桦林上方,脚踩过去,它就融进大地,永远也汇不成可以容纳他的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