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灰扑扑的手套。
李岸想过很多种李丘凌晨的工作,想过他背部伤口的形成,想过太多,那些场景让他仅仅想到都难以接受。
快一个月,他不敢问,李丘不敢说。
而当今天,这份工作真的铺开在雪淋淋的天色下,所有的疑问都堵在喉间。
李丘亲手打开货车后的锁阀,堆有山高的箱体形成整片逼仄的阴影,一个个压在面前,他从其中拖出个背带似的东西。
和同龄人的书包背带类似,李丘就用这个书包背带加一块板子,背对另一人,紧接着,货车里的山被拆下,一个摞着一个,落到了李丘肩上。
他弓着背,手扣着快嵌入皮肉的带子,往下行台阶的仓买走下去。
走的很慢,慢到李岸觉得有一个世纪那样久,李丘又走上来,重新装载第二趟,第三趟。
平静的呼吸变得急促,肩扛着太多东西,李丘的背越来越弯,却没停下过脚步。
那一步很重,踩挤着李岸的心,冒出汩汩血水。
不知过了多久,李丘卸下肩带。
可那车上依旧是成山的货品,它们不言不语伫立在那里,与少年面对面沉默。
“哎,你流鼻血了,没事吧?”
李岸听到另一人的惊呼。
“没事,走吧。”李丘从兜里掏出纸堵上,单手抓着车门坐上去,门砰地关上。
他没有看到李岸,只在还未擦亮的时间里,继续向前,抑或退后。
*
李丘早上送完货,又在周围逛了几圈才回去。
李岸没有出门,李丘看到他的时候还有点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把买的那一个包子递过去,转身拉开窗户,去找昨天冻起来的那个水煮蛋。
再转身时,桌上多了五百块钱。
他抬眼看李岸。
“我帮人抄笔记赚的。”李岸说。
李丘笑了声,“是吗,抄了多少份能赚这么多。“
李岸拉开凳子,把包子一分为二,“不多。”
李丘没应声,也没接那半包子,说了句你吃吧。
他把冻鸡蛋扔进开水壶里,过了三四分钟捞出来,再转头,李岸还是拿着那一半包子。
“吃了再走。”
李丘没顺李岸的意,把蛋揣兜里,重新套上羽绒服,“你在家复习,我去上班了。”
“李丘。”
这个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可李丘没停。
就在他要迈出门时,凳子在身后腾地蹭出更大的动静,明明是带着火气的动作,声音却冰凉。
“别动。”
很神奇,李丘被下了降头似的停在原地。
李岸一步步走过来,伸手,刚穿好的衣服被扒开时李丘才想起来反抗,被李岸不咸不淡的又一句别动定住。
毛衣被撩的很高,他被迫低着头,空气里有散开的药油味。
以防逃跑,他的腰被李岸一手箍住,这样的姿势让李丘不得不扶住门框,指节压在上方扣的死紧。
李岸的手在他后背上轻抹慢揉。
李丘很安静,连痛呼都没有,直到感觉李岸在往他后背上吹气才痒的动了几下。
“李岸,别弄了。”
“要吹干。”
“不用,”李丘扒开他的手,转身,衣服顺势滑落下去,还没干的药油粘在上面,“我不能迟到。”
“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吗。”李岸垂着手站在他身后。
“你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李丘声音很低,拿好钥匙,压开门。
过了几秒,他背影深拔起来又瘪下去,扭回头,一双眼里终于有了些情绪。
“李岸,给哥考个高分回来吧。”他说。
*
火锅店今天到中午才开始营业。
老胡身体每况愈下,沈翠春中午从医院赶回来,没做隐瞒,来店里就告诉了李丘。
李丘不知道说什么,对他来说,老胡和沈翠春是老板,比陌生人近一些,比熟悉远很多。
他已经无法承接来自别人更多的情绪,不管好的坏的,都无力承受。
所以他显得很冷静,问沈翠春什么打算。
“可能再干一阵儿。”沈翠春说,“等他生活不能自理,把这个店一卖,我俩这辈子就过去了。”
“啊。”李丘点头。
“老胡说了,不让我赶你走,你想干就留这儿吧,但找别的工作是最好。”沈翠春站起来,拿了抹布到收银台,擦她那个狭窄台面。
李丘还坐在原位,半天才开口,“知道了。”
今天店里很冷清,一直到下午都没什么人,李丘掏出早上领到的工资,算上月末沈翠春会给他的,再算上李岸所谓抄笔记赚来的钱。
不够。
可很快,他连火锅店这份稳定的工作也要丢了。
外面路很滑,细密的泥雪印在脚底,他扔过垃圾,走到烧烤店门口的时候都还没意识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老板,昨天是我的错,”他在几个人莫名其妙的眼神里低下头,“可以再让我来上班吗?我不做小时工也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你脑子有病吧?滚滚滚!”老板叼着烟往外推他。
“我真的需要这个工作,”李丘眼睛疲惫泛红,他全身都疼,没有力气反抗老板粗暴的推搡,“老板,你再给我个机会。”
“你早他妈干什么吃去了!”老板用力一推,“我招到新人了,你找别处吧。”
李丘一下没站稳,在台阶上崴了下,摔着倒下来。
“你别讹人啊!”老板退了几步。
李丘浑身都是泥水,有路人绕过他,又回头看他。
“我不会讹人。”李丘低着头,用力搓掉衣服上的雪。
“我不会。”他低声重复。
老板早已关上门,路人也不再看他,没人听到他的话。
过了很久,他突然想起什么,手往兜里伸出翻,翻到快见底,终于找到了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片。
他手捧着那个纸片,皱巴巴的,像救命稻草一样。
从地上重新站起来那刻,他抬头看灰蒙蒙的天,一滴晶亮落在眼里。
临近夜晚,整片天空,再次飘起短暂的小雪。
拍照约在二月初,那人说一个月也就固定的两三次,让李丘等通知。
同时,也要他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到了现场又跑掉。
李丘不明白要做什么准备,他说的很明确,只要有钱,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
李岸考试那天,沈翠春给他发了工资,他提前回家做了几道菜,给胖军打包送去些,剩下的用盘子扣好等李岸回来。
有几天没进李岸房间,想起上次的事,李丘压门把手的动作顿了几许。
但最终还是推开走进去。
扫把扫在地上,激起一层漂浮的灰尘。
李丘打了个喷嚏。
李岸的房间一直有股书本和木头的味道。
李丘自认鼻子没那么灵敏,可今天不知怎么,擦过鼻涕后,那个味道就更加明显,那是陌生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
他放下扫把,僵着脖子回头。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蹲下去拉开抽屉,翻开书柜,一通折腾后,他在书柜顶层,找到了瓶被几本书挡住的碘伏。
已经用去了半瓶,旁边还有包棉签和纱布。
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不言而喻,不会再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些的作用。
他知道李岸不会蠢到回龙七打拳,可除此之外,竟也找不到半点可能。
翘课,卖笔记,录像厅,碘伏。
这些串在一起,李丘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李岸究竟在做什么。
他该问的,但一直到晚上吃完饭,李岸就坐在他旁边看书,他也问不出一个字来。
晚上十一点半,他叫住要回房间的李岸,开口纠结再三,“你去的那家录像厅,都卖什么。”
李岸转回身,“磁带,碟片。”
李丘看着他藏在衣服后起伏的胸口,眼神往下移,堪堪停在腹部。
“明天聚餐完带我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在哪儿捐款。受不了了
第71章 意外
跟简何约好的聚餐在下午,李丘穿了身新洗的衣服,走之前还特意给自己和李岸抓了抓头发。
他手法很生疏,抓头发的东西还是那天去超市买菜送的,一直没用过。
油了吧唧的。
“吃个饭而已,”李岸把他头上乱七八糟的毛抓顺,“至于连发胶都用上。”
“不能丢人。”李丘这么说。
他情绪还是不高,李岸那还没问清楚,俩人中间隔着什么似的,这两天话都少的可怜。
摩电上虽说还和之前一样坐在一起,但李丘始终扭头看着窗外,两手揣兜。
几站过去,他在车窗的反光里对上李岸的眼睛,黑漆漆的,看的他心里难受。
叹了口气,李丘扭回头,手牵住李岸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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