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88)

  他双手攥紧,好半天才能睁开眼,整张发麻的脸抬起来。

  “啊,流鼻血了。”鸡窝头说,“好可怜啊,李丘哥。”

  说着,他松开手,啤酒瓶碎在地上的声音掩盖在吵嚷里。

  “你摔碎啤酒,还扎到我手了。”鸡窝头举起那只不知道在哪儿弄的有些破皮的手,“赔钱吧。”

  老板是被另外俩服务员叫过来的,他过来的时候,李丘身上还在滴水,站在旁边,一副让人讨厌的少爷长相。

  “赔钱!必须赔,你放心啊。”他抓着鸡窝头的手,“我们店一直都是客人至上。”

  “不是我。”李丘这么和老板说,“我……”

  “你闭嘴!”老板打断他的话,“不是你难道还能是客人自己弄的啊。”

  李丘看着桌上其他男男女女,又环视整个店里侧目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赔二百就得了,”鸡窝头说,“看在咱俩之前认识的份上。”

  李丘没掏钱,静静说,“那报警吧。”

  “什么?!”老板率先大吼,“你是想让我店倒闭吗?这么点事报个屁的警啊!”

  鸡窝头站起来,“你不会二百都没有吧?李岸最近卖笔记可是赚了不少呢,没分给你吗?”

  李丘抬眼。

  “也说不定是拿着钱出去玩了,他都多少天没上晚自习了,你还在这儿打工,真可怜啊李丘哥。”

  李丘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这会儿看着更瘆人,可眼神没因为鸡窝头的话动摇半分,“放你妈的屁。”

  鸡窝头咬牙,“不信拉倒,但钱必须赔。”

  他看着李丘没什么波动的脸,“你不想你弟弟考试那天出什么意外吧?”

  李丘指节蜷了几下。

  过了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秒,他低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零零散散的钱。

  鸡窝头发出声嘲笑。

  李丘一张张数着,十块的,二十的,拼凑在一起,一沓,二百块钱,递出去。

  鸡窝头接过来,重重撞了下他的肩膀,领着其他人走了。

  “你可以滚了。”

  拿着今晚的八块钱工资,这是李丘被老板赶出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赔了一周的工资,又搞丢了工作,没人能比他更倒霉了。

  全身的酒气让他现在闻起来像个醉鬼,他低头苦笑一声。

  外面很冷,刚站在这儿没多久,头上的啤酒就结了冰,太过狼狈的样子,即使只是站在这儿都会被“欣赏”。

  没空想别的,李丘抹了两把脸,抖着手给李岸打电话。

  他往前走,走出去很远,走到复读班楼下,这通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李岸不在复读班,简何和李云也不在,他无人可问。

  那口气在心里吊的不上不下,李丘步伐迟缓,上了摩电,因为身上湿着,所以只好站在车门旁边。

  他身后坐着一对母女。

  “妈妈,那个人身上好难闻……”小女孩声音清脆响在耳边。

  女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朝李丘说了句不好意思。

  李丘站的远了些,垂头,搓了搓袖子上的冰碴。

  他在发抖,即使到了家也还是在发抖。

  家里很冷,没有开灯,这么多天,他第一次在李岸房间没有光的情况下推门进去。

  那颗心在空荡的房间里拼命跳,最后彻底沉在寂静里。

  李岸不在。

  可能不止今晚,或许这几个晚上,李岸都没在这间房里出现过。

  李岸从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所以鸡窝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现在,他只能一通接一通电话打。

  打给李岸,打给胖军,打给齐飞,他甚至都在想是不是龙叔出手。

  脑子里划过这个可能性,李丘一刻也等不了,浑身凉的可怕,脑子混沌不堪着去拉开门要和龙叔拼命的时刻,却一下子顿在了原地。

  门顺着他的力被打开,浑身完好无缺的李岸,提着书包,站在了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

  “你怎么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

  李丘不回答,只盯着李岸,钟表在这时很重地滴答一声。

  十二点了。

  “我去外面复习。”李岸说,他靠近李丘两步,因为没开灯所以嗅觉格外灵敏,“你喝酒了?”

  李丘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可再怎样努力,历经一天的事,出口时还是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为什么不回家复习,外面是哪里?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不在,我不想回家,”李岸一个一个回答,“录像厅,手机没电了。”

  他声音很平静,又拉住李丘,“你为什么喝酒?有什么事吗?”

  “没事。”李丘吸吸鼻子,抽回手,转身想先去坐下。

  “真的没事吗。”

  “真没事。”李丘扶着桌子垂下头。又重复,“真的。”

  李岸沉默一会,在他身后脱下外套,摘了书包。

  凳子被拖出来又放回去,蹭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所以你翘晚自习就是去这个录像厅吗?”李丘反应许久,回头看他。

  李岸没有被发现翘课的意外,甚至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

  李丘气的咳嗽几声,“说话,是不是?”

  “是,但不是为了玩。”李岸黑眸沉静看着他。

  李丘在黑暗里嗓子哑的惊人,“那为什么瞒着我?你既然跑去这种地方,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在上课?!”

  空气里酒味很重,压住了烧烤的烟油。

  “和你一样。”

  李岸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凉的让人打颤,“你为什么瞒着我,我就为什么瞒着你。”

  李丘终于拍开了灯。

  他看着李岸,看他那双骤然紧缩的眼瞳。

  他们一周没见了,可此刻并无半点温情。

  无声的对峙下,李丘胸口像被针扎剑捅过,呲呲露着气儿,让他整个人都要扁下去。

  李丘在要彻底只剩一层皮儿之前退开,往上脱了上衣,露出不再刻意隐藏的伤痕,背对李岸,进了浴室。

  水不热,勉强和体温差不多。

  洗掉满脸的血水和屈辱,李丘心里却怎么都重中坠着,他把水开的很小,外面靠近门口,有来来回回踱步的声音。

  李岸是在他洗完擦水的时候进来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他侧身给李岸让出通道。

  李岸走到里面,水却没响。

  李丘不回头,套好半截袖,要出门的时候被李岸轻轻拉住手腕。

  他不再动,李岸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手从手腕到手臂,最后隔着布料停在背部,摩挲几下。

  又摩挲几下。

  李丘闭了闭眼,推开门,“等你考完试我们再聊。”

  第70章 李丘,顶天立地

  李丘这晚依旧睡在沙发上。

  李岸抱着被子出来的时候,李丘已经沉沉睡着。

  李岸坐下去,沙发微微凹陷,李丘立刻侧着身子蜷缩起来,后背远离蹭动的布料。

  他顿了会,又站起来,把被子拆开,动作放的很轻,盖在李丘身上。

  地板很凉,但李岸好像感觉不到,他旁边就是李丘放在脸侧的手,有了些薄茧的,伤痕累累的手。

  他就这样盯着那些伤口,如同这几个晚上一样,额心贴过去,又停在几厘米之隔。

  李丘的呼吸打在他耳畔,他垂眼,克制着不去看。只待李丘的手心在这样的靠近下恢复些许温度,他退开,回到属于自己的距离。

  李丘脸上一道伤口都没有。

  可李岸知道,他疼的厉害。

  这一夜没有下雪。

  凌晨三点,李岸拿着被子,回到了自己房间。

  不肖多时,或许是习惯,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李丘奇迹般准时醒来,起床,刷牙洗脸,穿好衣服。

  没一会,李岸听到房门外的脚步徘徊,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李丘在低着头咬指甲。

  醒来的李丘完全不像睡着时那般平静,他无时无刻不在焦躁,那种自己都不明了的焦躁,从里到外浸入他们的生活。

  这一次,李岸又跟了出去。

  连着几天跟丢李丘让他越来越摸得清这条路,与早餐店方向相反,总是在这个拐角,总是在这辆车开走后,李丘就不见了。

  白色货车,开的很快。

  每次他追到一半体力就会消耗殆尽,可哪怕这样,李岸今天依旧没有放弃,凌晨的冷空气让肺里快涨破,他死死盯着那辆车,跑过一个又一个街道。

  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一辆不知目的地的车,碾过这座城市沉寂的咽喉,企图挤压出一星半点的声音。

  在它终于停在某家店外时,李岸慢下步子,眼前一片模糊,他拄着膝盖喘息,再抬起头时,李丘从那辆车上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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