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
凌晨一点半,李丘拿着十二块钱到家了。
他开门动作很小心,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全部脱下来丢进卫生间。
李岸门缝已经没了亮光,他摸黑开了厨房的灯,扭头,看到了桌上扣着保温的饭菜。
李丘愣了愣,轻手轻脚取下盖子,饭菜有些凉了,但还能吃,一荤一素,素的那个有点糊了。
压在土豆炖肉那盘子下面的是张纸条。
【明天我去买早餐】
李丘看着笑了一声。
他趁着热水器升温坐下来,品尝了下李岸的手艺。
两个菜,一个没放盐,一个糊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口气吃掉大半。
菜已经凉了,所以空气里并没有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莫名的火锅味和烧烤的油味,结合在一起,成了难以形容的难闻。
他脸快埋进碗里,用力地扒拉着,好像这样就能忽视自己身上的味道。
手腕动作很迟缓,大概是太过酸痛,最后剩下那点饭是拿勺子吃掉的。
洗好衣服,李丘拿了个很薄的被,没回房间,就这样缩在沙发上睡。
这屋里实在太冷,他冷的发颤,快要睡着前迷糊想着,明后天得买个暖水袋放李岸那儿。
他睡的不算沉,可中途所有的动静,都在刻意的放轻下融进空气里。
感受到脸旁有细痒的呼吸和触摸时,李丘迟缓地眯开眼。
什么都没有。
……
一夜的雪在早上四点多停了。
同前天一样的情况,李丘早上买早餐回来时,李岸已经走了。
他进李岸卧室看,发现那本作文书还放在桌上,秉着说不定的想法,他又翻开书。
可上面什么都没有,李岸没再画出新的圆给他,上面孤零零躺着上次的笑脸。
不止这样,当李丘又一次打算扰乱李岸叠的整齐的床铺,却发现自己之前印上去的痕迹还在那,不过变淡些许。
抱着不可能的想法,他出门后给李岸发去条消息,果然,李岸很快就回了,说自己提前去复读班复习。
李丘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并没松多久,午休时李岸没来找他吃饭,发消息说忙。晚上不等他编借口,李岸就主动说已经提前回家休息,让他不用担心。
这很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于是接下来一连三四天,他和李岸住在一个房子里,却一面都没有见过。
晚上他从烧烤店回去,李岸那屋已经关灯睡了,等他凌晨起来上班,李岸还在睡,再回来,李岸就走了。
李丘沉浸在每天的高强度工作里,对于和李岸已经很久没空见面这个事无暇多想,觉得他们总归都是在为了更好的生活努力。
沈翠春现在每天能放他早走一个小时,这样他在烧烤店每天可以赚十六块钱,虽然不多,但苍蝇腿也是肉,再加上早上的,一天三份工作,很快他就能买得起那条项链了。
更何况哪怕不见面,李岸也会定时给他发来去哪儿做什么的消息,一天八百次。
所以他从未怀疑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在烧烤店打工的一周后,正是月末,李岸还有两天就要考试,简何和他说从今晚到明晚是自主复习,李岸可以在这儿也可以提前回家。
李丘发消息问李岸怎么打算。
与这些天相反,一直到他晚上去了烧烤店,李岸都没有回复过。
第69章 该死的鸡窝头
今晚赶上周末,店里人不少,都是些小区里的老客户。
这儿加上李丘一共三个服务员,李丘待这几天也眼熟了些人,客人不算好说话,而且那俩服务员大部分时间都对他爱答不理。
还有老板,人前人后两套脾气,李丘几天已经被他骂了七八次。
“上菜!七桌!”厨房铃按了一遍又一遍。
李丘搬了两趟货,正拆啤酒装提,抬头,看到那俩服务员没人动弹。
“快点啊!”厨房的人喊。
“李丘,让你快点呢。”其中一个服务员笑嘻嘻地说。
“我在理啤酒。”
“哦,理啤酒,”那人阴阳怪气地学,“怎么就数你干的轻松?小时工这么好赚钱啊。”
李丘刚打算说什么,老板过来拿火机,看到他蹲在地上,皱眉,“干什么呢?上菜没听见啊,啤酒不能一会再弄。”
深吸一口气,李丘站起来摘了手套,“现在上。”
“你俩也别闲着。”老板拍拍另一个服务员肩膀,“多动动暖和。”
几个人笑作一团。
李丘端着装了五六道菜的托盘,绕过他们走过去上菜。
“服务员,我这儿啤酒呢?点半天了。”
“马上就来。”
“哎,你把我这串热热,都凉了。”
李丘接过盘子。
“服务员,我都说了拍黄瓜不要蒜,给我重新上一盘!”
“不好意思。”
李丘看了眼他的桌号,抬手要把那盘加了蒜的黄瓜拿走。
“你干嘛呢?”那肥胖的胡子男光着膀子,扯住李丘的手,“我让你重新上一盘,能不能听懂人话!”
李丘手腕一阵钝痛,疼的没说出来话。
“老板!老板!”胖子大声叫唤,“你们这新来的咋回事,我说黄瓜上错了,再上一盘这么简单的事听不懂!”
老板踩着满地塑料皮和签子走过来,好说话地道歉,“是是,他不懂事,我让后厨再做一盘嗷!”
“真他妈晦气,”胖子终于松开李丘的手,“滚滚滚。”
李丘活动两下手腕,垂头,端着那盘串往回走,老板盯着他,突然伸手死戳了下他的后背,“道歉会不会?人家是客人,你自己记错菜,在这儿犟屁呢?”
李丘在后背的剧痛过去后转回头,“不是我记的。”
“管他妈是谁记,”老板啐了一口,“做服务员就有点服务员的样,别他妈装少爷。”
李丘没说话,重新戴上那双沾满黑灰,已经磨到开线的手套,把被踢倒的啤酒瓶一个个捡起来,放回去。
没有少爷会做一小时四块钱的工作,他想着。
这么一起一蹲有些头晕,脸上被油熏的黏腻,他抬胳膊抹了把脸。
湿的。
没什么大惊小怪,他轻车熟路拽了张纸堵住,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洗手池背贴厕所门,他拧开水,往鼻子上泼。
生水灌入鼻腔是酸的,混着血再涌出来,李丘没敢再抬头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丑的要命。
“服务员!我串热好没!”
没人应声。
“服务员!”
李丘用纸塞住鼻子,就这么走出去,“来了。”
他端着那盘串过去,结果还没来得及转身,突然听到一声李丘哥。
在混乱的环境里不太清楚,他以为幻听,结果下一秒,那个声音就更大声,带着调笑似的,又叫了他一声。
李丘烦躁地闭了闭眼,回过身。
鸡窝头身后还跟着几个朋友,插着兜,有点不可置信又轻蔑地笑起来,“李丘哥,你怎么在这儿呢?”
“工作。”李丘说。
“工作?”鸡窝头眼里满满的恶意,“你在这儿做什么啊?”
李丘珀色的眼睛被熏上一层油雾,不太清楚地看着他。
鸡窝头顺势坐在他旁边那桌,“哦,服务员是吧。”
“那正好,给我们点菜吧。”鸡窝头朝他伸手,“菜单拿过来,服务员。”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李丘打他一顿都不为过,可现在,他只能忍住脾气,把菜单递过去,正常说了几道推荐菜。
鸡窝头故意折磨他,翻来覆去许久也不吱声,于是其他人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带有审视抑或好奇地打量。
“李岸平常爱吃什么?”鸡窝头这么问,“你在这儿打工,他应该经常来光顾吧。”
李丘死死按着笔头,看不出脾气地嗤笑一声,“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鸡窝头啪地撂了菜单,半晌才又阴森森开口,“是,我点还不行吗?那你先去给我们拿几瓶啤酒吧,要最凉的。”
李丘没多想,拿了外面还带着冰碴的啤酒上桌,“现在开吗。”
“开开开。”
啤酒窜起凉气,鸡窝头看他一眼,筷子配合着掉到地上,又不好意思地笑,“帮我捡一下吧,李丘哥。”
“我去拿新的。”
“不用,”鸡窝头指指地上,“这双我还没拆开呢。”
李丘没动。
“你不捡我可就喊你老板捡了。”
李丘垂眼,看着满是鞋底泥水的地板,蹲下去。
伸手那刻,鸡窝头的脚在他脸侧,没什么耐心地跺了跺。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凉意从头顶浇下来,霎时浸透全身。
整桌人都安静了。
李丘发着抖,湿掉的纸再也堵不住鼻血,和啤酒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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