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去了?”
“没,那逼崽子嫌小,”小伟骂了句,“我还以为你们都把项链拿走了。”
李丘坐在凳子上,手抠着拖把杆的木头,“李岸去过,龙叔估计没给。”
“我操,这他妈……”
“没事,我来想办法。”
李丘挂下电话前又嘱咐,“你需要帮忙来找我,记得千万来找我。”
小伟终于有了点笑声,“行,你怎么跟小飞哥似的,快忙去吧。”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李丘还是坐在凳子上,半晌,他偏头看向窗外无穷无尽的雪粒,垂眼,才发现指甲缝里扎进了一根木刺。
把木刺连带血珠一起拔出来时,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
很久之前,也是这样的下雪天,那时他和李岸刚熟悉没多久,第一次带着李岸和其他小孩一起玩。
李岸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白棉服,不太合身,小小一个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和他们疯闹,就乖乖站在那儿看着。
李丘那时不知道李岸为什么不参与,也不知道其他人为什么这样排斥李岸,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直到天快黑了,喝完酒的叔叔们来接各家孩子回家。
他不记得是谁了,只知道有个小孩很大声地在和爸爸分享,“李丘哥哥今天带那个没爸爸的小孩来和我们玩,但他连打雪仗都不会,我不要和他一起玩。”
李岸听到了,但还是站在那,看着同伴一个一个被接走,小脸很平静,可李丘却觉得他有些无措。
于是李丘走过去说,“李岸,我教你打雪仗吧,以后你就能和我们一起玩了!”
李岸半张脸缩在棉服里摇头,“我不会。”
“不试试怎么知道,“小李丘说着,捏了个雪球放在李岸手心,“你来追我!”
说罢,他绕着李岸不远不近地跑起来,李岸开始有点犹豫,但见李丘真的越跑越远,也抬脚追上去。
可跑出去很远,跑的快到家,那个雪球也始终没被扔出去,最后化在掌心。
李丘走回他面前,“没关系,我再捏一个给你。”
李岸摇摇头,小声说,“他们不是因为这个才不理我。”
“我没有爸爸,就算会打雪仗也没用。”
“谁说没用的!”李丘离他又近了两步,第一次拉住李岸的手。
“我现在也没有妈妈了,”李丘说,“但是我跑得快,你知道的,他们都追不上我,也没有人打到我,所以在我看来他们都没用!”
他说着,拉着李岸的手往心口一拍,那融化的雪水就印在他羽绒服上,形成一个可以称之为攻击的小手印。
小李丘笑着,“李岸,现在你是最——有用的小孩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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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小时工
关于这样的记忆不止一次,在李丘的印象里,随着长大,那些说李岸没爸爸的话从孩童的玩笑,变成了赤裸裸的恶意。
而李岸依旧如同儿时一样,静静站在一边,他不反驳,不反抗,像是毫不在意。
李多海活着的时候,李岸被骂了十几年的没爹管教,哪怕从未跟那些人起过一次冲突。
而当李多海死了,所有人又都把李岸视作不尽孝的儿子,他们审判李岸多年来的沉默,把他的不反抗定义为冷漠薄情。
他们没见过李岸的瘦削,没见过他在端详脖间那条项链时,也曾湿亮的迷茫的眼睛。
那是李多海的遗物,是李岸唯一的念想。
它不可以丢在龙七,不可以就这样无疾而终。
李丘拖掉最后一块黑印,脑中浮现出还不太成型的办法。
只是他迟迟没能去打那通电话,这样的办法无论对谁都是一场利用,他之前不愿意麻烦龙七任何人,可到这种时候居然比之更甚。
就这样和自己僵持了一天,李丘连饭都没怎么吃,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折腾到第二天上午,他还是趁休息打给了龙婶。
李丘完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龙婶,明明在龙七的人那么多,小飞哥,胖军,都能有那样一个不经意的机会。
可他到如今还记得,龙婶赶着所有人都喝多塞在小伟包里的一沓钱。
那不可能是龙叔的补偿,那只能是龙婶发自内心的愧疚。
这个为着公平挡在他们身前,从第二面就为他露出心疼眼神的人,是李丘最有把握的对象。
他们约在火锅店附近见面。
龙婶还是腿脚不利索,穿着长款羽绒服,从远处走来,手里拎了两大袋东西。
李丘去迎,把兜子接过来的时候笑了一声。
比他当初去办公室报到时拿的要重得多。
不是玩笑,这次真的有大米。
事说的很顺利,和李丘预料的一样,龙婶总是心软的,看不得他们过得不好。
分明是李丘求人办事,最后满载而归的也是李丘。
火锅店下午没客人,他打好招呼,坐摩电去了趟百货大楼。
从大楼进去就能看见两侧挂的那些灯笼,估计是又把国庆那些拿出来重复利用的,除了位置,其他一模一样。
李丘逛了几圈才找到有差不多的一家店,隔着玻璃指了指,“请问这条项链多少钱?”
“八百五,就剩这一条了,”店员瞥他,“旁边那条细的便宜点,六百五。”
李丘点点头,“能预留吗?”
“什么?”店员终于不再抠她的指甲,“买就要付全款的。”
“我,”李丘顿了顿,“我没带那么多钱,但我五天就可以来付……”
店员还算客气地摆手,但话却相反,“没钱可以考虑金包银那种,我们家是纯金的,没这个规矩。”
店员声音不小,店里其他人也都能听到,朝他侧目。
李丘觉得自己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烫的要命。
太过难堪的情形,他却很快整理好表情,说了句谢谢。
自尊心撑着他一步步退出去,直到离那家店远了些许才停下。
只消站在这儿两分钟,目前需要解决的事就一个一个摆在眼前,所以他没空自怨自艾,这些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不过是因为钱。
他需要钱。
无论是拿回那条项链,还是让李岸没有后顾之忧地考试,他都需要钱。
而这家火锅店的工作,即使再加上早上的工作也远远不够。
他出神着重新走起来,走到哪儿也不知道,没有方向,上了楼梯,一层又一层,再抬头时,面前竟然是那家保龄球厅。
几个月过去,这儿大概是又重新装修了下,椅子换成了软皮的,还加上了灯光。
李丘站在门口,看球道上的陌生身影,准头不太行,次次只倒两三个。
“你好,要进来玩吗?”吧台的人探头出来。
李丘收回目光,“不了。”
这次没有再走神,他稳稳踩着走过一次的路,出了这栋百货大楼。
这么一折腾,李丘回去的晚了些,沈翠春责怪他几句,倒也没多说,只是择菜的时候问他去了哪儿。
李丘实话实说,去百货大楼挑项链。
他太低落,是与之前完全不符的低落,哪怕再强撑,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沉重的焦躁。
接下来几个小时李丘都是这样的状态,用沈翠春的话来说就是臊眉搭眼,幸好今天太忙,她也没空管自家服务员是什么脸色。
快下班那会李丘给李岸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火锅店人多,要晚点到家,让李岸先回去。
李岸半天才回了句好。
他见李岸回复才放下心来,去后门拿自己的羽绒服。
衣服凉的不行,他嘶哈着往手心哈气,又搓了半天才迈步往外走,没有走回家那条小路,而是反方向,往那一串亮着灯的地方去。
……
“你好,请问需要小时工吗?”
“你好,小时工需要吗?”
“我什么都能干的,工资可以便宜些。”
李丘沿着这条街走了很久,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可他没放弃,仿佛不找到就不会罢休,终于,他停在拐角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烧烤店门外。
刚好有个服务生和在门口抽烟的老板打了个招呼。
李丘看着它标着营业到一点的牌子,走过去,“老板,晚上需要小时工吗?干什么都行。”
老板懵了一下,紧接着就看李丘麻利蹲下去,撸起袖子,“这啤酒箱我先给你捧进去。”
他并不健硕的身子连着双精瘦的胳膊,抬起两箱啤酒的步伐有点打晃,但还是又快又稳放在了屋里的冰箱旁边,李丘回头,看老板朝他走过来。
“你多大了?成年没?”
“成年了,”李丘拿身份证给他,“我19了。”
老板大致扫了眼就还给他,“在这儿上上菜搬搬货,一小时四块,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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