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96年过后,那些下岗的拥有劣质条件极端情绪的人才是省城里最可怕的存在。
可他忽略了,这个没有秩序的混乱时代,遵循弱肉强食扎根在这座城市下的,从不是所谓蝼蚁。
小伟不再哭,他只是呆坐在这儿,和李丘面对面沉默。
*
肖宝贝跟着李岸去复读班了,所以上午小伟就待在李丘这儿等他忙完。
中午午休,李丘让他等自己把肖宝贝接回来,但小伟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
他腿还没恢复,走路很慢,从后面看一瘸一拐。
于是李丘尽量不去看他,就低着头踩在积雪上。
走走停停十几分钟,小伟到门口又有些反悔,干脆躲到了楼后,让李丘把妹妹带出来。
李丘知道,要让小伟一个心气这么傲的人轻易接受现状未免太不可能,也太残忍。
他什么都没说,摘了帽子走进复读班。
这个点学生都午休了,只有简何办公室的门还开着,李丘敲敲门进去,看到了正躺阳台上睡觉的肖宝贝。
他跟简何打了个招呼,坐在简何旁边的鸡窝头第一个看过来,“哎?李丘,好久不见。”
李丘心情不好,这会儿看到他更是烦的要命,“你好挺快啊,皮挺厚。”
鸡窝头脸绿了,“你他妈……”
简何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再骂人!”
鸡窝头怒目圆蹬盯着李丘,蔫了声。
简何看向李丘,有点无奈,“李丘,别跟他斗嘴了,你来的刚好,我有事和你说。”
他甩给鸡窝头一张纸,“都听懂了就走吧。”
鸡窝头路过李丘身边,恶狠狠撞了下。
李丘没吱声,趁他转身,使劲一踩他鞋根,鸡窝头打弹弓似的嗖地飞出去,双膝啪唧跪在地上。
“操!!”鸡窝头大叫。
李丘脸色不好,在这种该笑的时刻也没有笑。
“李丘,好了。”简何揉揉眉头,顿时觉得李丘在这种事上出奇的幼稚。
等确定鸡窝头还能从地上爬起来,李丘关好门,回头,“不好意思简老师,不收拾他一下我睡不好觉。”
简何把凳子推给他,“三好哥哥,你祈祷人家不会和家长告状吧。”
李丘没搭话,坐下,“刚说有什么事?”
简何从椅子上直起身,拿了张纸递给他,“上次说帮李岸打听考表演的事,这是我整合的流程和大概费用,你先看看。”
李丘愣了下,接过来。
“时间很紧,按这样看李岸三月份就要去北京考试,他现在没有基础,可能还需要报那边的课,再算上路费学费生活费这些,北京要比我们省城贵上一些,李丘,我建议你好好考虑要不要……”
“要去。”李丘从那些能把人压死的数字里抬起头,没有犹豫告诉他,“我们得去。”
简何叹口气,“好,那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再和李岸谈谈,如果确定好,我先帮你们联系看看有没有这边的老师。”
李丘心里一股暖流,“谢谢。”
“没什么谢的,你们是小云弟弟,就也是……”简何顿顿,“也是我弟弟。”
李丘脑子里有钟敲了下,向来对爱情一窍不通的人,这会儿居然有些感觉到简何跟李云之间不同寻常的感情。
叩叩——
“进。”
李丘回头,李岸推门进来第一时间看了他一眼,李丘对上眼神,勉强冲李岸笑,随后起身,“简老师,那我就先带他俩去吃饭了。”
他到阳台边,甩甩胳膊准备抱起熟睡的肖宝贝,但李岸比他更快,先一步把人捞起来。
李丘走在李岸旁边,快出门时伸手抓了下李岸的手。
李岸扭头。
“小伟哥回来了。”
李丘语气很正常,但李岸太了解他,他脸上半点开心都没有,反而沉沉耷拉着。
那句怎么了还没等问出口,小伟从单元门进来,看到他们,定在了原地。
李丘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掐肖宝贝的脸,“醒醒,你哥哥来接你了。”
肖宝贝迷蒙睁开眼,李丘又重复,“你哥哥来了。”
肖宝贝瞪大眼睛,立马张牙舞爪要下来,李岸胳膊还僵着,过几秒才低下头,把肖宝贝放到地上。
小伟笑容大大的,“我家宝贝想哥哥没有?”
“唔唔!”
肖宝贝要冲过去,却在看到哥哥的样子时停在了那。
整栋楼静到可怕,李丘哪怕已经提前见过小伟的样子,也依旧在肖宝贝愈演愈烈的抽噎里说不出话。
“还能接上吗。”
半晌,李岸的声音在楼道里静静掀起些许回音。
肖宝贝一步一步往前蹭,眼泪怎么都抹不干,她看小伟的腿,又看他沾着血的纱布,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哭什么!”小伟也红了眼眶,弯腰朝她伸出一只手,把妹妹紧紧抱住那刻,说,“当然能了,这都是小伤,你们不用担心!”
李丘皱起眉,但很快,他看到同样泪流满面的小伟,轻轻地,朝李岸摇头。
谁都没有再说话。
小伟带着肖宝贝走了,他们没法走满是积雪的小路,只能绕远走上了那条大路。
李丘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消失,低头吐出口浊气。
这件事好像就这样过去了,又好像只能这样过去。
对于小伟来说,失去一只耳朵和一条腿,换来某种求之不得的怜悯,能让他们的生活照常运作。
平静如死水的生活,是天大的幸运。
只是李丘不知道,那把悬在自己和李岸头上的刀何时会落下,而落下后,他是不是要承受与小伟相同的,甚至千百倍的代价。
“李岸,哥不是故意瞒你小伟的事。”
李岸从头到尾只问了那一句话,可他能看得出,李岸在意。
李岸没如他所愿追问,只是抬手把他帽子扣上,“去吃饭吧。”
中午耽误了些时间,他们没往远走,就随便在附近挑了个快餐店,店面非常小。
李丘看了眼牌匾,他记得,这应该是李岸每天来吃晚餐的那家。
没多少人在吃,连老板都消极怠工似的,看到人进来让他们自己打饭。
菜品很便宜,却并不丰盛,固定的一荤一素,配上碗米饭和刷锅水似的鸡蛋汤。
完全没什么食欲。
李丘多花了点钱,给李岸那份又加了两道荤菜。
这样算下来,12块钱,他们可以吃四道菜。
“最近怎么没有记账。”
李丘盛着饭听到这句话,手一抖,那压的满满的碗差点掉回锅里。
“记着呢,没忘。”以为李岸是担心钱,他又说,“快月底哥又能发工资了,你别惦记钱。”
李岸没说话,拿着两碗饭放到桌上,坐下去,把那颗四喜丸子一分为二,大的那半夹给李丘。
“不用……”
李岸没允许他夹回来,抬眼看他,“你知道自己瘦了多少吗。”
李丘一愣,摸摸脸,“可能是没休息好,哥吃的挺多的,别担心。”
“那就休息,以后我去买早餐,在我早上回来之前你不可以从床上爬起来,听懂了吗?”李岸语气很冷,眼神也冷,李丘很快知道他是认真的。
但不行。
“真没事,”李丘还是这么安慰他,“哥都习惯了,你让我多睡我也睡不着。”
他们坐在角落,没有暖气,拿筷子的手冻得冰凉。
李岸执拗地盯着他,仿佛只要李丘不点头他就一口饭都不会吃。
李丘也不知怎么着,突然失笑。
李岸太了解他,也太聪明,从小到大,只要李岸拿身体赌气拿自己赌气,他就没有一次能坚持到最后。
“知道了,明天哥肯定睡个懒觉好不好?”李丘说着,夹起丸子喂他,“乖宝给个台阶。”
李岸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脸色缓和些,张嘴,嚼半天,又告诉他,“别这么叫。”
“就叫。”李丘把剩下半个丸子丢进自己嘴里,“你就是我乖宝。”
四道很小份的菜,对于长身体的他们来说根本吃不饱,可没有人提出来,就像他们也没有再提小伟的事,也许心知肚明其中缘由,也许抱着不同的想法,但在李丘看来,那是自己该担心的事,李岸只需要好好学习就够了。
只要李岸走出这里,任何代价,他都甘愿。
作者有话说:
各位追读的小宝,本文从8.9开始日更(具体见评论区)
第67章 喜,欢,你
跟答应好的一样,李丘第二天真的老老实实睡到了五点。
他睁开眼,习惯性往旁边摸,脑子缓慢运转一会才想起来,肖宝贝走了,他和李岸又各睡各的了。
窗户漏风,而身边不再是李岸可以充当暖炉的体温,他冷的打了个哆嗦,下床时听到床板脆弱地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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