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岸趴在上面睡着了,连笔都还没放下。
一看就是又犯倔驴毛病了。
李丘无奈笑了声,把笔抽走,蹲下去,拉着李岸的手环在自己肩膀,一个用力把人抱起,踉跄两步,稳稳放在床上。
李岸沾到床,立刻半边脸都挤在枕头里。
李丘看着,给他盖上被子,又伸手轻轻掐他脸,“一点肉都没长,怎么这么难养呢?”
李岸呼吸很浅,眉头不安稳地蹙着。
“小崽子,还敢说我没文化。”
李丘嘀咕两句,松开手,回身走到书桌前刚准备关灯,看到那几张写满字的纸突然来了想欣赏的兴致。
李岸字如其人,笔风冷松一般,舒展有力却不张扬,哪怕都这样挤在一起,也不显得凌乱。
李丘拿着那几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很久,开始还能笑出来,越往后越沉默。
凌晨三点,他盯着最后一页,在末尾给李岸补上了没写完的那句话。
做完这些,他关掉灯,没有回卧室睡觉,而是再次穿上衣服,走进还未停息的雪中。
*
李岸早上起床时,桌上的早餐是热的,很丰盛,李丘没在,只留下张先去工作了的字条。
他环视一圈家里,确定李丘没有躲在哪个角落出来吓他,把纸条攥在掌心,搓碎扔进垃圾桶。
昨天今天加起来,李丘在他身边三个小时不到。
最擅长语文的李岸在这时候突然爆发出天才般的数学思维,算上在省城读书的日子,两年半时间,一共是两万个小时,他和李丘两万个小时没有见面,光凭前两个月补回来的远远不够。
可他盯着垃圾桶里的碎片,再次如同多年来警告自己一样,他不可以,也不能强迫李丘。
于是惩罚自己出现了一瞬那样的想法般,他坐在这,即使胃里已经撑的难受,也一动不动吃完了所有早餐。
而那几张熬夜写完的作文一折再折,塞进了书包最隐秘的夹层。
6路,从桦树街到火车头街道,三站。
李岸没直接去复读班,绕路先走到了李丘工作的火锅店。
这条路很窄,两侧是清理过后的积雪,中间石子路不好走,估计结冰后会很滑。
他没走近,就远远地看着,李丘像是刚到,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吸溜着鼻子在门口的桶里涮拖把。
儿时总是被“丘大侠”拆下来当剑用的拖把杆,这会儿握在手里,前后拖移,终于做上了本职工作。
李岸看他从厨房拖到大厅,又拿抹布挨个擦桌子凳子,补齐餐具餐巾纸,就这么看了很久,李丘终于坐下,锤锤胳膊,从兜里掏出颗蛋。
只有一颗蛋。
李岸在他低头摆弄手机时抬脚要走过去,手机嗡的一声。
李丘:【到复读班没?】
他停下步子,回了句到了。
李丘:【真乖,哥中午带你吃好的。】
李岸看他囫囵吞下半个鸡蛋,问:【你早上吃了什么?】
李丘明显在玻璃里面顿了一下,鸡蛋也不嚼了,像是要说什么很纠结的话,几秒后才下定决心。
李丘:【三个鸡蛋。】
李岸轻笑一声,扣上手机。
撒谎都不会,笨的要命。
他扣上帽子,转身那刻,一下子敛了笑。
陈广在他身后,叼着早餐,估计站了有一会。
“李岸,”陈广好整以暇看着他,“我就说是你,你在这儿干嘛呢?“
李岸不愿跟他多言,绕过他要走,被陈广毫无边界地拉住,“哎,我跟你说话呢,少爷,还生气呢?”
“李云姐。”李岸突然对他身后说。
陈广立马跳着回头,“李……”
李岸甩开他往前走了,听到陈广很快在后面叫,“操!你耍我!”
李岸突然觉得这人某种程度上和李广还真有点像。
蠢钝如猪,无理取闹,大喊大叫。
陈广气喘吁吁追上来,“你他妈够阴,等着今晚我就跟李丘告状!”
“你们很熟?”李岸冷冷瞥他。
“你都能跟李云混熟,我也有的是办法。”
*
陈广脸上青了一块,整个上午都不说话,坐的离李岸老远。
李岸每次走近,陈广都呲牙咧嘴像要骂人,他没跟李丘告状,倒是先跟李云告了状。
李云正给李岸讲数学题,被打断没什么好脸色,但说话还是温温柔柔,“你昨晚叫李岸少爷的时候,怎么不怕挨打啦?”
陈广不吱声了。
李云偷笑,“小岸,别理他,他就是耍嘴皮子。”
“你作文写的怎么样啦?我听简老师说今天要交,需要我先帮你看看吗?”
李岸清楚李云是好意,犹豫几秒,还是拒绝了。
“好吧。”李云有点可惜,“虽然不知道你以前在三中发生什么事,但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的。”
“谢谢。”
李岸说完,按约定拿着作文去找简何。
简何没立刻就看,把作文装进包里,眼看快到午饭时间,于是说他来请客,当作欢迎李云的弟弟。
李岸本想推拒,可简何说李丘已经答应了。
然而李岸怎么都没想到,吃饭的地方会定在火锅店。
简何在路上说这家店味道还不错,早知道李丘在这儿打工应该常来照顾的。
李岸没说话。
到火锅店的路不远,就是有点积雪不好走,等他们走到,店里明显开始上人,进去时只剩下最后一桌空位。
李丘围裙还没摘,端着铜锅的手累到有点抖,面上却藏的很好,笑着把他们迎进来,还不忘顺手摸两把李岸头发。
“胡叔,这是我朋友,打个折呗,从我工资扣。”李岸过去帮李丘的时候听到他这么说。
那个叫胡叔的人应该挺喜欢李丘,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李丘,”李岸伸手把菜接过来,“我帮你,你歇会。”
“不用,”李丘没让他接手,“你先吃,哥忙完就来。”
李丘这一忙就忙了二十分钟,端锅上菜收拾,还有些不太熟练,碰倒杯子时被收银台里一个女人责怪了几句。
锅已经沸腾,李岸一口没动。
“这里很辛苦吧。”李云担忧地皱起眉,“李丘弟弟之前都没做过这种工作。”
“嗯?那他之前是做什么的?”简何有点好奇。
李云瞥了李岸一眼,没说话。
简何了然不再问,干脆趁这会儿拿出作文看,店里不吵,他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作文很长,也很有技巧,李岸昨天按照三中老师让背的句子,一个不落全写上去了,那些他自认为能抒发感情的,在刻意的控制下,仅寥寥几笔。
简何明显也看出来这不是什么真心写的东西,后面就沉默下去。
李岸手捏着碗沿,对简何的不满没什么意外,直到简何念出他结尾那句昨晚没写完的诗。
“海阔凭鱼跃……”
李岸抬头,“我落下一句没写,抱歉。”
简何笑笑,把作文递给他,“有人给你补上了。”
李岸愣了下。
那张纸最后,是李丘圆圆正正的小学生字迹——
天高任你飞。
方寸之间,李岸扭头,看向还在收桌子的李丘。
李丘的背影弯着,抻着,像被埋在一桌废纸烂菜里。
他突然想起李家村,李家村的山很高,路很绵长,从村里到县城,从春到冬,像一个无法逃离的死循环。
而历经18年走到这里的他们,脚下是水泥地,头上是不够牢固的棚顶。
“不好意思,已经去买了,马上就好。”
李丘攥着抹布,态度很好地在和邻桌道歉,邻桌坐着一男一女,催着上粉条,催了三四次,语气很冲。
“不要粉条了,给我们换盘肉来,这是你们的问题,我们可不加钱!”那男的喊道。
“同价的可以给您换成豆腐,或者玉米,您看一下菜……”
李丘递过去的菜单被甩飞,不偏不倚打在了脸上。
“你他妈别说这些没用的!就换肉来!”
李岸一下从桌前起身。
李丘冲他摇头,笑意不尽然,然而还没等说话,先冲过来的是收银台那个女人。
“不吃就滚!”
女人拿着大扫把抡,“滚!”
屋里所有人都傻了。
李丘被灰尘呛了一下,去抓人,“沈姨,别激动。”
“你们店活该要倒闭!”男人叫嚣着,“死老太太!”
他边叫嚷边拎着外套往外跑,身旁那女生在尖叫。
沈姨就差拿脚踹上去,在远去的骂骂咧咧里捋捋头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又凶巴巴说,“下次再有这种客人,就让他滚,别废话听到没?”
李丘点头。
菜单是别在板子上的,他脸上被砸红一块。
“李丘,没事吧?”简何问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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