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并不为此觉得怎么样,之前就听刘大夫说了,这俩人都成熟的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一个自杀一个高烧都没有家人陪同,他们理应多照顾,毕竟再成熟也是刚成年的小孩。
奇怪的是她今天去换纱布时发现屋里气氛比之前缓和些许,不明所以左右看了看,俩人坐到一张床上去了,李丘手里拿着瓶黄桃罐头,叉子扎着,从瓶口挤出去,递在李岸嘴边。
李岸小口小口咬,李丘就很有耐心端着。
她觉得蛮有意思,笑着走过去,“你们不闹别扭啦?”
李岸看她进来也不吃了,又回到自己床上正襟危坐,李丘看他只咬了一半的黄桃,也没嫌弃,一整个塞进自己嘴里,囫囵问,“来给他换纱布吗?”
“对,”小护士拿起剪刀,“来,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剪开纱布前,眼尖地发现李岸莫名其妙红了耳朵,还以为人是紧张的,赶紧说,“不用怕,你年轻,恢复能力还是很强的。”
李岸没说话,点头。
李丘在屋里走来走去两趟,最后跑到窗边背身看风景去了。
李岸手腕缝了八针,纱布换了两次,李丘每次都转过身去不看。
他看窗外的雪,飘的有点心烦意乱,又低头看花,土在盆里裂开,左一块右一块,看着也有些心烦。
他用手扒拉那个小三角梅的骨朵。
衣服前天就全干了,没法晾在浴室,就全晾在了隔壁不用的宿舍,收回来的时候洗衣粉味都散没了,李岸倒是紧赶慢赶着在昨晚退烧,刻度线在三十六度八上黑乎乎一条,李丘看那条线,又看李岸,等着人说话。
李岸用一副平静的神情,告诉他自己想洗头。
李丘有点憋得慌,但想来也对,李岸都没能好好洗过澡。
他几天洗头用的都是肥皂,一直也没想起来去买,想着对付对付得了,但李岸本来发质就硬邦邦,得用那种很柔顺的洗发液才行。
于是再觉得憋气也在下一秒快步到门口披上外套,头都没侧,“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别乱跑。”
李岸嗯了声,垂眼看自己狰狞的疤痕,在李丘路过时侧身挡了下。
李丘直到出医院才觉得郁结散了点,今天没下雪,冷的要命,他裹紧外套往下走,一时大意,差点从台阶上崴下去,重新站好时右眼皮快速跳了两下。
最近的市场离这儿要有个二里地,县城不好打车,他问了下路,打算慢慢走过去。
右眼皮一直在跳,跳的人心里不安。
他拐弯之前回头看医院大门,熟悉的人,眼熟的车,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他这几天被李岸搞的有点神经衰弱,他手在眼睛上揉了几下,压下莫名的不安拐进小路。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00:00更
第48章 谁也带不走他
李丘走出段距离之后还是觉得不安,干脆发了条消息给李南。
李南没有回复。
县城的路不算陌生,李丘在这儿读初高中,虽然现在已经记不太清路线,但路过某家仓买或者小餐馆,还是觉得应该带李岸和李广李南来吃过。
说来也荒唐,四个人十几年感情,最后他竟然有种和李岸孤军奋战的感觉,而站在对立面的是两个掏心窝子好过的弟弟。
他知道李岸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讨厌李广,李广到现在还有两本很厚的错题集,初中一本高中一本,上面每道题都记录了不同的正确做法,是李岸整理的,包括所有省城的复习资料,李岸当年也都会多抄出两份。
可偏偏逼死贺春花的那些叔伯里,七叔出了主力。
李丘走了半个小时,脸都要吹麻,穿过菜市场,走到最里面的露天市场,进去绕过两个细格子的大柱子,踩贴着各种广告的楼梯上到二楼,是专卖日用品的地方。
这边的市场李丘很早之前来过几次,第一次是在小时候,陈鹭柔来这儿买过鸭蛋粉。
他那会儿还不认识李岸,对各种玩具又没太大兴趣,最后折腾一趟两手空空回去。李山见状说儿子好,知道给老子省钱,陈鹭柔听着生气,第二天拉着李丘又来,非要给他挑出个喜欢的东西,一路上都在说省个屁的钱,别人有的她儿子也得有。
陈鹭柔是从山东嫁过来的,之前唱评剧,算是小有名气,家里条件也好,扶持了李山不少,没成想嫁过来过的是这种憋屈日子。
李丘之前一直觉得按照陈鹭柔的性格该是早就走了才对,所以小时候的他总是很惶恐,陈鹭柔和李家村所有人身上的气息都不一样,若即若离的,陌生的,直到陈鹭柔走后他才明白,那是自由的气息。
陈鹭柔不属于这里,所以可以找回自由,而他从出生就在这里,他不能困住陈鹭柔,也不能让李家村困住陈鹭柔。
对他来说,陈鹭柔留给他的钱就是爱,很多的钱,代表很多很多的爱,这就够了。
十几年前卖鸭蛋粉的铺面已经随着市场改良升级了,成了日用品专区的货架某一层。
李丘找洗发水的时候恰巧看到最底层放着的滞销鸭蛋粉,圆形盒子上还印着不知道姓名的80代风韵美人,他蹲下去,打开闻了下。
这一闻就闻了太久,卖货员看他蹲在那一动不动,过来问他需要什么味道可以介绍。
李丘回过神,垂眸把它放回原处,起身,“不用了,麻烦问下洗发水在哪儿?”
他跟着引领过去,挨个闻了半天,又确定了下功效,最后选好个香味最淡的,顺手又带走两条毛巾和香皂。
收银员给他装好袋,指指立在桌边的大牌子,“满五十能抽次奖,再拿点啥不?”
*
从市场出来,李丘拎着一兜东西又沿原路往医院走。
他特意路过县城学校附近,他们初中那会最爱吃的麻辣串正开着,支了个小棚,远远就能闻着香味,可惜李岸现在受伤吃不了辣的。
李丘也没过去,拐了个弯,进了彩灯招待所。
这门还是没修好,一推嘎吱响,彩灯老板对他还有点印象,毕竟指定房间号的人就这么俩,磕了瓜子皮跟他打招呼,“哎,来啦,住上次那间?”
李丘掏钱过去,“今儿不住,订两份饭,不要胡萝卜不要辣的。”
饭得让厨师重新热,李丘就在门口黑色皮质沙发上等,沙发有点掉皮,露出里面松软的黄蛋糕坯似的东西,李丘手无意识地在那个洞里幅度不大地抠。
“266今天有人住吗。”李丘突然这么问。
老板反应了下,“今儿没有,但之前订房间的人不续了,现在正常接,你下次想住提前跟我说就成。”
李丘愣愣,上次来老板没说266是被长期租下的,他以为碰到李岸只是巧合。
“266之前,是谁租的?”
老板没说名字,“跟你差不多大一小孩,他也就一个月来一回,估计是觉得费钱吧,租了一年多就不租了。”
“啊,”李丘点头,沉默了一会,在老板觉得他不会再说话时反驳,“不是觉得费钱。”
“啥?”老板眨眨眼。
“没事,”李丘把手从那个破烂洞里抽出来,“我能上去看看吗?266。”
老板怪异看他几眼,还是拿了钥匙带他上去,推开门原地等他,“看吧。”
李丘没往里面进,就站在门口。
招待所的夏天和冬天是完全不一样的画面,那台电风扇会被放在角落,盖上块花布,整个屋里是暖气不太均匀的暖意,冷热交替,于是玻璃窗上有水珠滑落,外面的景象模糊。
已经天黑了,老板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漫进来。
这间房没有任何特别的,床很小,卫生间淋浴头挨着马桶,洗漱台容纳他们并排都很难。
二楼有其他更多大的房间,整个招待所三十多间房,这里除了有一扇可以看到室外的窗,再无任何值得执着的地方。
可他知道这间房意味着什么。那扇窗,他曾无数次趴在阳台上,冲楼下放学回来找他的李岸挥手,窗口夏天被爬山虎遮住半角,李岸就会在一片绿海里朝他游来。
那么多的日夜,他们逃离李山和贺春花,相拥入眠,彼此取暖的日夜,都在这刻前仆后继涌现脑海。
李丘觉得如果他某天一无所有,再无情感可寄宿,那这里就是最后的归宿。
而李岸和他做了同样的选择,那个总是让他摇摆不定不愿多吐露只言片语的,说过恨他的渴望一走了之的人,和他做了同样的选择,一做就是一年多。
所有纠结形成的褶皱在李丘无尽的思绪下被抻成一条绷紧的弦。
老板见人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左右看看,“饭好了,咱下去吧?”
266的门被重新上锁,李丘跟在老板身后下楼,拿着两个盒饭,走进又不知何时飘起的小雪里。
下雪路上很滑,县城又不是那种到处都有灯的地方,李丘脚步放慢些许,那些结在心头的石子扑通扑通沉入潭底,他说不上什么感觉,高兴,生气,还有点什么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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