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久待,李丘加快步伐,在尽头看见宽敞的公用浴室,里面搭着几根晾衣绳,晾着不少白大褂和衬衫之类的。
几排衣服正对着两扇可以完全打开的家用玻璃窗,正常来说窗是不应该开着的,毕竟浴室的暖气很足,这也该是它晾衣服干的快的原因。
可李丘一进来就觉得冷,和外面一样冷,暖气都没起到太大作用。
绳子上的薄衣服在随风来回荡。
他没多想,把衣服一件件搭上去,用夹子夹住,又挨件抻了抻褶。
盆放在原地,他扒拉开面前的衣服,往窗边走,打算把窗关上。
突然。
他听到了这间浴室里不属于他的呼吸。
垂垂老矣的,那种一口气要分好几口才能吐出来的年迈感,在寂静的空间里打的清晰,李丘停在原地,甚至离近了仔细闻。
是尿骚味。
他拉开最后一层衣服,瞳孔倏然放大。
“李丘!”
听到声音的李丘猛地回头,是李岸,站在门口。
砰——
有什么东西就在这刻,从他身后摔下去。
七楼。
很刺耳的落地声,像浑身骨头都砸碎了。
李丘被再无遮挡吹在自己背上的风凉的浑身一震。
有路人在楼下大叫,渐渐汇聚成杂乱。
他僵直着要回身,还没来得及,被快步走过来的李岸紧紧抱住,炙热体温的手臂在背部安抚他颤抖的呼吸。
他听不清李岸说了什么,满脑都是那老头绝望空洞的眼神。
那股失禁的尿味消失了,于是李丘好像才反应过来刚才摔下去的是什么。
他濒死回过神,立刻遮住李岸的眼睛,把人按在自己颈间,“不怕,不怕。”
李岸这次没有顺从他的动作。
他不太熟练地,从李丘颈间抬起头,抚着李丘汗湿的后脑,把自己的肩膀凑上去,轻声,“别怕,李丘。“
“你什么都没看到,目击者是我。”
第47章 赌气
老头的尸体被拖走,在地面留下层红黄泥泞,李丘没看,是下楼时听其他人讨论的,说人死不瞑目。
警察深夜到访,但并没在他们这儿久留,现场发现了老头放在搪瓷杯里的遗书,大概率定性成自杀,护士担心李丘李岸身体状况,商量后决定明天再过来做个笔录。
整个医院在乱成一锅粥后,又因为警察的到来强制陷入诡异的沉寂。
李岸拉了窗帘,回身,看到李丘还保持着和十分钟之前一样的动作坐在床边。
刚才小护士来过一趟,眼圈很红,给他们量了体温,要走的时候被李丘叫住,李丘话在嘴边打转,最后问那老头是不是得了什么没法治的病。
小护士说的很含蓄,可李丘听得明白,老头病能治,但老头儿子负担不起医药费,前几天就跑了,老头被丢下,还觉得自己拖累子女,干脆选了最极端的方法解脱。
拖累,这个词太重,无论压在什么年岁的人身上。
“李丘,”李岸把帘子推到一旁,让两盏床头灯的光汇在一起,“还在想刚才的事吗。”
李丘抬头笑笑,“没,发会呆。”
李岸远比他想的要冷静的多,不管从安抚他还是带他下楼的一路上,李岸都没表现出过任何对这件事的波动,仿佛根本没亲眼看着人跳下去。
李丘也说不上自己是不是被这种荒唐事吓到,总之心里堵得慌,尤其是看着李岸跟个没事人似的,他总觉得不安,于是很认真开口,“李岸,你明天不要再掺合这事,警察来的话我去说。”
李岸没应声,低头看手上的纱布。
“听到没?”李丘又问一遍。
李岸终于静静开口,“因为我没法保护你对吗。”
“……什么?”李丘没反应过来这跟保护不保护有什么关系。
李岸盯着他,摇头,“没什么。”
他带着看起来真的没什么的表情,又问,“李丘,如果你是那个儿子,会觉得老头是拖累吗?”
李丘微微皱起眉头,李岸隔着几块瓷砖,就坐在他对面,同样的高度,却让李丘觉得他离得很远,远到连声音都模糊,而他触碰不到答案。
“不知道,”李丘过了会才回答,“但出于责任,我不会在他需要我的时候丢下他。”
年纪差不多,所以他在这个问题里忍不住想到李山苍白的鬓角,还有上次搬个箱子都能进医院的脆弱身板。
李岸还是盯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待以做决定的事。
李丘试探着,“那你呢,觉得老头做的是对还是错。”
他太想知道对于李岸来说死这个字究竟有多轻飘飘。
李岸狭长的眼在光下投出平直的影,轻微波动起来,李丘觉得它像某种珍贵的海底鳞片。
“我不知道,”李岸也做了这样的回答,“这是他自己的命,别人很难用对错评判。”
李丘斟酌了下,“那剩下的人呢,他的亲人,万一他还有关系很好的……兄弟姐妹。”
李岸再次把眼抬起来看他,似乎想要确定他在以什么样的想法问这句话,李丘面色坦荡,像刚刚说为责任不会抛弃一样坦荡。
“都会忘记的。”李岸淡声说。
李丘明显对这个答案不大认同,但又想不到怎么继续说。
他们不再讨论这个话题,李丘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下,脱掉衣服躺下去,又伸出赤条条的胳膊拍掉床头灯,拉上帘子前特意叮嘱,“明天我去买早餐。”
李岸没吭声。
李丘翻身,没一会,听到帘子在背后又被轻轻拉开。
外面的雪停了有小半天,雪铲刮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他黑暗中睁着眼,全然没有困意。
已经两天了。
他还没得到过李岸任何一句能让他坚定走回身边的话。
他自认不是个记仇的人,可只要躺在医院就难免想起上次和李岸的吵架。
没有正常人会把别人说过的一句“需要你”当毕生奋斗的目标去完成,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病,但人或许都有雏鸟情结,他的情结在这世上第一个需要他的人,弟弟也好朋友也好,哪怕陌生人,对他来说应该都是差不多的。
他真的这样想过。
所以当想法被现实彻底否定,他发现原来只有李岸能做到这样的事时,比恐慌更多的是迷茫,那些赌气的情绪又能有多少呢,他不过是不知道如何迈步,李岸是矛盾的,让他也矛盾着相信自己是痛苦的来源,又在那夜被牢牢抱住时隐约觉得不,不对,他对李岸来说是重要的,是不可或缺的。
至少15岁的李岸这样写过:我想把全身的血换给李丘,如果这样可以得到与他血脉相连的紧密。
他没法形容第一次看到那篇作文的感受,大概就是想要立马去哪个许愿最灵的寺庙立誓,他李丘这辈子要是对李岸不好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那种。
最结实的榫卯,可以这样说吧,他想,失去的话会发生什么呢。那夜跨出门外之后他真的可以做到一走了之吗,在同一城市下,哪怕再次碰到也能面不改色擦肩而过吗?
似乎是不能的,但又不得不去做。
所以风中摇曳的想法让他不停怀疑,现在清醒着的李岸,是否还秉持着那夜吐露的想法,又是否真的愿意为了自己活下去。
可这些所有不确定的想法,得不到解释的责怪,或者任何欺骗隐瞒都能为一句话让路。
李丘再次面对着李岸翻过身去时,整间病房的呼吸声已经淡下去,眼睛适应了黑暗,李岸睡的很不踏实,眉心软趴趴聚起一个不安的小山包。
李岸大半个手都伸出床沿冲向他,手指自然弯曲,像牵着空气。
李丘看着,突然很慢地,一点点把手伸过去,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停下,感受到李岸掌心的热度传到指节。
一,二,三,四。
他在忍不住要覆上那只手时松了力。
看吧,五秒都不到。
所以对于连五秒不靠近李岸都艰难的李丘来说,这些天的疏远和别扭已经到了极限。
“李岸。”他把这个叫过无数次的名字在嘴里慢嚼,觉得自己挺没出息地轻笑了声,“叫声哥有那么难吗。”
*
接下来的两天,李丘保持一如既往的平淡,他细致入微照顾着李岸,却偏偏什么也不提,等着李岸自己反应过劲来心甘情愿跟他和好。
很不巧,李岸没反应过来,话越来越少。
天天过来给他们吊水的小护士也跟他们熟悉了些,每次过来都是兄弟俩人各自坐在各自的床上,没交流,都面无表情。
李丘大部分时候看到她还会笑笑,浓颜星目大咧咧的。
另一个叫李岸的则完全相反,整个人都冷冰冰,也不知道是内敛还是怎么样,从不参与他们聊天,尤其她和李丘开玩笑说话的时候,一对上视线简直冻的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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