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一次利用了李丘的心软,拉住要离开的人,或许只是想活下来的潜意识。
这太卑鄙。
他蹭着被子艰难抬起上身,盯着还在细管里淌动的药珠,另一只手的手腕抬起来有剧烈的撕裂感,缓缓搭在上面,指尖用力,有血迅速回流。
李岸偏过头,积蓄些勇气,要彻底扯掉针头时他突然停下了。
靠近输液架的床头柜上,放着两瓶还没开封的黄桃罐头。
李丘这一趟走了很久,越入冬天黑的越早,李岸今天的液输完已经下午四点半,外面黑漆漆又飘起小雪。
晚饭是饭店的人送来的,估计李丘提前订过,饭送到没一会,李丘拎着几个袋子回来,在门口拍打掉身上头上的雪花。
李岸不动声色把贴着止血贴的手背探出被子外。
“饿了吗?”李丘走进去,外套甩在陪护床上,“我定了之前学校附近那家菜。”
“不饿,”李岸那只输过液的手掉到床沿,“你回来的很晚。”
李丘扫了眼他的手,“你有急事可以打我电话。”
李岸没说话。
李丘给他报号,“139……”
“我知道。”李岸很快告诉他,“存着。”
“啊,”李丘笑笑,“以为你删了呢。”
话是带着些责怪似的,李岸看着他滴水不漏的笑,矛盾气氛压了满屋。
李丘走过去垫起他的枕头,调整到舒服的姿势,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条一条扔到床上,面不改色,“你先挑。”
李岸低下头,愣住,半天没说出来话。
李丘顺手拍开床头灯,扭脸看到李岸突然泛红的耳朵,怔了下,伸手去探他额头,低烧。
“怎么了,颜色不喜欢?”李丘拎起其中一条转圈看了看,“还行吧?那边款式太少了,将就穿几天。”
李岸咬着牙似的,“为什么给我买……这个?”
李丘怪异看他,“你没带换洗的,我也没带,咱俩总得换内裤吧。”
他说完把另一个袋子也拎过来,“还有衣服,你一起挑了吧。”
李岸太阳穴突突跳,还是没法伸手挑起那条绿色内裤,或者黄色内裤。
“你别扭什么呢?”李丘把装饭菜的塑料袋打开,动作顿了下,“还是大小不够?应该不会吧,咱俩差不多的,我记得之前看……”
“我要这个。”李岸静静打断他,把那个黄色内裤抓起来,塞进被子。
吃过饭李丘下楼扔了趟垃圾,回来把内裤重新从李岸被窝掏出来,放到盆里。
病房带一个小卫生间,正对李岸的床。
李岸看着李丘坐在一个小红塑料凳上,很矮的凳子,他不知道在哪儿借了搓衣板,所有衣服被泡在盆里,泡沫在空中飞,李丘动作娴熟,衣服在搓衣板上随着水声哗哗直响。
怕溅湿原本的衣服,李丘只穿了条内裤,两条腿敞开,很艰难才能抻直,一条抵住卫生间的墙,一条伸到门外来。
李岸目光顺着那条腿,落在他的脚腕上。
没有锁链留下的痕迹,肉眼看也没有任何异样,都像李山的作风般,一切都能被粉饰太平。
他试过从中挣脱有多疼,疼到根本没能成功。
可李丘做到了。
“哥。”李岸轻轻叫他。
李丘手上动作没停,也没吱声,应该没听到。
李岸于是自己撑着身子躺下去,被子拉到脖间,听卫生间倒水换水的声音,很久才平静。
李丘冲掉手上的血,那些伤口在他走神的动作下被扯开,在水里泡的发白。
晾好衣服,他把手在暖气片附近烤了会,走过去又摸了下李岸额头。
李岸睁开眼看他。
李丘没什么表情,告诉他,“低烧,明天还是要打针。”
李岸感觉那只手要在自己额间滑走,反应很快用手覆上去,动作很轻地抓住李丘一根手指。
李丘顿了下,往外抽,李岸坐起来拉住他的手腕。
“要上药。”李岸这么说完,从枕下摸出瓶下午托大夫开的红药水,拧不开,于是往李丘那只好手上递。
李丘捏着瓶盖,跟李岸反方向一用力。
他在李岸拿出棉签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李岸没再坚持,松开手,看他拍灭了自己这头的床头灯,踩着黑暗走到一帘之隔的陪护床那头。
几秒后,暖黄的光在白色帘子上漫开一道影子。
李丘坐在床边,肩膀轻轻抖动,大概是在往手上涂药,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丘是个很能忍耐疼痛的人,不止肉体上的疼痛,伤心的,脆弱的那些层面,他很少会见李丘有所表现。
所以两年前也是这样吗?或者更久,那些没人问疼不疼的日子,就真的可以麻痹着自己不疼,静悄悄过到伤痕愈合那天吗。
李岸抬起一只手,隔着轻微晃动的帘子,手指在李丘柔顺贴着后颈的发尾停住。
如果李丘知道筛选那天把他弱点轻飘飘说给对手的罪魁祸首,是自己呢?
李丘的影子很快平着躺下来,离他更近了些,李岸甚至能看到他在缓缓眨的睫毛。
如果知道,会不会觉得或许不该救下自己这种人。
李岸闭上眼,即使李丘就在他身边,他也依然如同这两个月以来煎熬的日夜般,强迫自己不去习惯李丘的存在。
这样如果明天睁开眼,李丘床铺整齐,什么都没留下,也不会为此感到痛苦。
“明天想吃什么?”李丘的声音在他乱了拍的心跳里钻进来。
门外有人在打水,暖水壶底蓄水的声响很大,过一会又淅沥沥封上顶。
“明天还会有粥吗。”李岸问完,在一阵窸窸窣窣中眯开眼,光弱了些,影子散的模糊。
可毛茸茸的轮廓里,他看见那道影子在被窝里缩起,一个翻身,正正对向了自己。
“会。”李丘说。
*
李丘不知道自己也有些发烧,半夜醒了两次,浑身汗浸透了才发现,应该是那天晚上冻的。
李岸睡的很熟,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盯了会天花板,拎着水壶出去,打算接点热水回来用毛巾擦擦身子。
这层走廊只有一处能打水,烧水动静很大,轰隆隆直响,接不满一壶就要等着它烧下一波。
李丘过去时那儿已经有了个老头在接水,估计不太明白怎么弄,佝偻着瘦小身子在水管处来回探头,带着褐斑干瘪的手拍了几下。
这老头眼熟,李岸被推进病房的时候,他在门口偷偷看热闹。
“要帮忙吗?”李丘走过去放下水壶,朝老头伸手。
老头立刻把杯子护在怀里,神志不太清醒,“不,不用,这是我,我儿子给我买的,不能给你。”
李丘看他几秒,点头,拿起暖壶,拨起水阀,一步一步动作很慢,塞子塞好后也没停留,转身走了。
老头还在他身后捅咕正烧水滴滴响着的饮水机。
“你好,”李丘轻声叫住路过的小护士,“那位老人想喝水,但不会用饮水机。”
护士看了眼老头,“啊,好的,我过去看下。”
李丘进屋前听到饮水机那头的老人突然大喊起来,“我要等我儿子来!我要等我儿子!”
“您别喊别喊,”小护士手忙脚乱安抚,“时间太晚了,大家都睡了,您儿子也睡了,我送您回病房好不好?”
老头还在低着头嘀咕什么,半点没要和护士走的意思。
李丘半只脚已经重新转过去。
病房门被打开了。
他被只比他更滚烫的手拉进去,背部一磕,门砰地在身后关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李丘还没来得及反应,李岸的气息铺天盖地落的很近,听呼吸难受极了。
李丘把水壶放到地上,“怎么了?我吵醒你了?”
“你去哪儿了?”李岸说话间热气扑过来。
李丘被李岸问了太多次去哪儿这种话,现在听到倒是无语地笑出来,他推开李岸,架着人胳膊往床边走,“不要随便下床,这屋里暖气范围就到床上。”
李岸点头,又摇头,坐到床上,拉李丘的手,额间贴过去,什么也没说。
李丘被他又一次烧起来的温度吓一跳,本来松垮垮地配合李岸不知道在闹什么的把戏,这下赶紧掐着人脑袋仔细摸了摸,拍开台灯,拿了根体温计,“量一下,我去叫大夫。”
李岸把体温计甩开,拽着李丘要离开的手,从手往上攥住胳膊,往下用力让人坐到他身边。
“罐头。”李岸说。
他身后的被子早已被蹬到床尾。
李丘盯着他,浅色瞳光流转,“李岸,别告诉我你是故意的。”
李岸脸烧的酡红,语气无波无澜,“你在生气。”
“所以?”
李岸看着李丘抽回的手,没说话。
李丘不是傻子,李岸话说到这份上他想不明白都难,觉得很荒谬似的低头,缓了半天才说,“李岸,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罐头只有生病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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