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药特意放轻了动作,走之前,往那个护在床沿的男生脸下垫了个小枕头。
2000年第一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飞雪下了一夜。
谁都想不到,比开心的事更能奇迹般挽回这个失去所有求生意识之人的,是睁开眼,看到睡在他旁边不太安稳的那张脸,指节被温热勾住的触感,呼吸均匀吐落。
感受到这些后,他呆呆怔着,小心靠近对方的柔软发旋。
再陪着睡会,又一次闭上眼的他这么想。
阴天,很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李丘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睡了六个小时,他原本计划是睡两个小时起来给李岸说说话。
他僵着脖子,后背,从床沿直起身,李岸的手还被握着,覆起层薄汗。
他没看监测仪,伸手去探李岸额头的温度。
比昨晚降了些,至少没那么烫了,但还是在发烧。
他把手完全从李岸手里抽出来,打算起身去叫医生来量体温。
“……李,丘。”
被重新抓住手的时候李丘没敢转身,连呼吸都忘了。
这一瞬间的感觉很难形容,大概就是堵塞了很久的堤坝突然被一锤凿成了洼地,喷涌而出,再重新积蓄。
“哎。”李丘哑着应声。
“你要走了吗。”李岸睁眼第一句话还是这么问他。
李丘怔了几秒,终于回身,脸上的脆弱被抹的干净,无论是神色还是声音都无法捕捉喜怒,“暂时不走。”
李岸看着他,嘴张了张。
李丘帮他把枕头垫起来,“知道你想说什么,过几天,等你病好了再说。”
李岸好像才从朦胧状态回过神,收回手,低头,回到之前冷漠神色般。
李丘本也没打算李岸恢复正常意识之后还能赖着他,刚起身,就看到李岸很听话地跟他点点头。
“有哪儿不舒服吗?”李丘很例行公事似的问,“头疼吗?还有手。”
李岸看了眼他脸色,摇头。
李丘嗯了声,披上外套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李岸醒来没多久,声音还显得很弱。
“找大夫。”
李丘叫完大夫也没跟着回病房,出了医院,在周边寻觅起早餐店来。
他手机一夜都没开机,这会儿打开全是李山的电话,还有十几条都是错字的消息。
其中不乏什么“给我衮回来。”“是不是又想挨邹了。”
李丘往下看到最后,是凌晨四点多发来的:“你给老子等着。”
他笑了声。
李丘不对李山会不会找到这里做评价,总归是早晚的事,五叔为人怯懦,这怯懦在当年贺春花的事上让他守住底线,却也没能坚定地让他成为什么无辜的人。
县城医院要走出去一里地才有早餐店,在一个老破小附近,正赶上早上有人起来放挂鞭。
放鞭炮的是几个小孩,其中一个看着稍微大点的过去划了根火柴,火星沿着引线烧下去。
几个小孩蹦蹦跳跳地在旁边捂着耳朵,小脸在围巾里捂的通红。
李丘被声音震了下,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正经的新年元旦。
正常来说他今天的日程应该是去李山厂子里开始学习接手的,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几城之隔,他的轨迹再次发生变化。
他走的时候路过了下病房,看到李岸正被摆弄着换药,疼也不吱声,就比平常更重地眨巴眼睛,病号服睡的皱巴巴,那只手别说点鞭炮,就连拿筷子都费劲。
李丘定定看了会几个乱蹦的小孩。
那股劫后余生涌上的气又被压下几许,他快步离开,挑了个人最多的店面排着。
李丘对食物要求不高,简单打包两份粥,三个鸡蛋,六个素馅包子。
李岸吃饭很挑,尤其早餐,包子里带肥肉不吃,油条有油不吃,瘦肉粥里有皮蛋也不吃,之前很多次,李丘不知道他挑食这么严重,买回去这些忌口,李岸不吃也不直说,非要吃下去,等他发现李岸表情不对的时候,李岸才会小声跟他解释:“你买的。”
李丘鼻腔里都是鞭炮的糊味,吸了吸冷的快冻住的鼻子。
路过仓买时他停了一脚,想半天,进去买了点东西揣兜里,踩着满地鞭炮碎屑,慢悠悠往医院走。
这一路极其热闹,所以进医院扑面而来得萧索更甚。
李丘还没进病房就听到大夫不太有耐心地在数落人,他眉头一皱,大步跨进去。
李岸抬头看到他,一动不动盯住。
李丘挡到李岸身前去,“怎么了大夫?他生着病呢,有事您跟我说。”
大夫是个老头,这会气的不行,手指着床单上细碎的血点,“来,你看看,你弟弟说什么也不扎针,给他扎上没一会就自己拔下来,别的不说,血管都破了!年纪轻轻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
李丘顿了顿,没回头,给大夫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大夫,麻烦护士换只手扎吧,我看着他。”
大夫气哼哼走了。
针重新扎上,李丘坐在床边,看李岸并不打算说什么的神色,他也没问,只支上饭桌,把护在怀里还泛着热气的粥和包子放上去,鸡蛋磕打在边缘,滚了两圈,圆滚滚两个水煮蛋被他放在李岸粥里。
不需多说,勺子舀起粥,递到李岸嘴边。
李岸深亮的眼里有血丝,在热气氤氲下朦朦胧胧。
他盯着李丘没有波动的脸,李丘就很有耐心地等着。
“你在生气。”李岸声音很小。
“没有。”李丘否定完,又把勺子往他嘴边凑近些。
李岸垂眼,看到李丘被花刺扎过划过的手,血痕累累。
他张嘴,吞下这口已经转温的粥。
李丘配着包子和鸡蛋,一点一点让李岸把这碗粥喝的见底。
外面的雪终于在早上九点停了,李丘把在仓买买的牙刷挤上牙膏递给李岸,“刷牙。”
毛巾用温水浸过,擦到脸上的动作很柔和,李岸始终睁着眼睛看李丘,纤密的睫毛被水汽揉成一簇一簇,在李丘这样轻柔的动作下还是微微颤抖。
李丘在他要张嘴说话时收回手,端着水盆哗啦倒进窗台的花盆里。
把李岸的一切弄清,放倒枕头躺下去,李丘坐到旁边吃自己的早饭。
他背对着李岸,身上那件衣服李岸不眼熟,看着也不合身。
“你昨晚穿的好像不是这个。”李岸说。
李丘把手上的鸡蛋壳弹掉,“嗯,李南的,那件脏了。”
脏了。
李岸又把头低下去,看了眼自己粗出几圈的手腕,“李南也知道这事吗。”
李丘笑了声,“什么事?你回李家村,还是你自杀?”
这话其实没什么分别,知道一就会知道二,更何况李南的丑衣服在李丘身上扒着。
李丘也没真让他回答,嘴里含着包子,“昨晚刚好在路上碰到他了,雪太大,他骑三轮把我们送过来的。“
李岸没说话。
凌晨两点,李家村刚好出现骑着三轮车的李南,又刚好黑灯瞎火过了自己家家门,开到了他家门口的路上。
这样的概率,甚至远胜过他要打十场比赛才能换得李丘一次拳击赛的算法。
李丘不多提李南,也没提他们大概很快就会被发现的消息,反而恍若无意开口,“昨晚的事记得多少。”
“……都记得。”
“有什么想说的吗。”
“……”
李丘在他的沉默里咽下最后一口粥,没等回答,把垃圾打包好,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我出去一趟,你睡一觉吧。”
李岸组织半天的语言溃散,手指蜷起,“要去哪儿?”
李丘过去看了眼他输液的手,拎起来,塞到被子里。
李岸执拗盯着他,“你要去哪儿?”
李丘把他输液的速度调慢,输液架的铁管叮当作响。
“李岸,我没有必要告诉你我的动向。但是我有必要告诉你,我回来的时候,如果有护士或者大夫跟我告状,说你像个小屁孩一样耍赖不打针不吃药。”
李岸不说话,等着他的后半句。
李丘顿了顿,轻笑,“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但在你康复之前,我们不会聊任何事。”
第45章 黄桃罐头
李丘在生气。
李岸闭着眼,听着他轻手轻脚出去,小心咔嗒关上门。
即使这样,他也知道李丘是在生气,然而他对这个局面毫无处理的办法。
他骗了李丘,他其实不记得昨晚后面发生的事,只记得突然听到李丘的声音,很着急的,像小时候某次忘了带钥匙进不去家门又恐惧黑天那次。
可门外不是12岁的李丘。
他明明做好了平静离去的准备,决定好像贺春花一样被随便一裹就埋了的结局,这样贺春花不会责怪他不孝,李丘也不会看到他的尸体,还可以带着一双干净的眼睛去过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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