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57)

  他眼睛在忍痛中充血,四下无助地扫视,又跑了几步,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重重拍响院外的门,很用力,对向来有分寸的李丘来说是第一次。

  瞬间,鸡鸣狗吠,连带着隔壁的,对面的狗也叫起来,有不远处屋里传来叫骂。

  李丘不管,还是用力拍门。

  “来了!谁啊!”

  李丘打着颤,看里屋拉亮的灯,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锁阀拉开。

  拉开门的人一身睡衣,骂人的话到嘴边咽回去。

  “哥?”

  李丘太冷,嘴被自己咬出了血,这会说话都不清楚,“李南,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借五叔的车用。”

  刚从庆城放假回来的李南脑子还没转过弯,看了眼李丘背上的人小声说了句我操。

  “哥,你,你怎么跟他在一块?他这是咋了?你先进来要不……”

  “没时间了,没时间,”李丘拼命摇头,“你帮帮我行吗?”

  李国庆也被吵醒了,走到外面看到的就是这幕,他哎了一声,压下自己儿子快应声的声音。

  “小丘,你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眼背上的李岸,也吓了一大跳,“李岸?你俩怎么在一块?”

  李丘摇头,“叔,我来不及解释,我得去医院,我得去医院!”

  他面露难色,“小丘,你跟他回来和你爸说了吗?你不说叔不敢帮你啊,万一你爸……”

  他话被李丘一个动作堵住。

  “哎!”李国庆连连后退几步,又赶紧过去弯腰拽人,“你说话就说话!下跪干什么!快起来!”

  李南跟着拽人,“哥!”

  “五叔,”李丘喉头哽咽,整个人抖的不成样子,搂着从背上滑落的人,“求你帮帮我。”

  “李岸要是有事我也活不了了,你救救我们,求你了。”

  *

  五叔的三轮把积软的雪压成长长一条车辙,二十分钟,一路开到距离最近的县城医院。

  李岸被推进手术室,连隔着玻璃看的机会都没有,李丘披着沾染体温的羽绒服,强撑着自己去交了医药费,和五叔道谢,和李南道谢,最后坐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李南把自己爹劝回家,还特意嘱咐没人来问就先不要说,真问到头上那就不能怪他们不保守秘密,实在是他家得罪不了李山。

  他从李丘让他在庆城等着七叔消息时就隐约觉得不对,但他明知李岸是个例外,所以不像李广一样傻乎乎往上冲。

  说来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李丘求人办事,他心里不太好受,走过去,想试图把李丘拉起来。

  手刚触到李丘,冰凉一片。

  李丘在拔手上的花刺,抬脸,撑起个实在不值得相信的笑,“我没事,你也回吧,辛苦你了。”

  李南终究还是没能问究竟发生什么。

  换做两年前或许他还会问,可自从李岸离开,那两年李丘和他们所有人都断了来往似的,李广受不了往人身边凑,看不出好赖脸,可他看得出,看得出,感情也就淡了。

  当年贺春花的事闹的轰轰烈烈,死的安安静静,屋里尸体一裹,不等李岸回来就扔到白桦林埋了,他爸也跟着去了,回来没一个人说得清埋人的具体位置。

  李岸回李家村那天还问过他,他跟李岸本就生分,那之后更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买了瓶水给李丘,说等李岸醒了打电话,然后如李丘所愿离开了。

  李丘捏着那瓶水,坐在墙角,深夜的县城医院人不多,空荡荡的,灯暗成阴影在墙侧随着走动晃动。

  他反反复复回想这两个月李岸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寻死的想法,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手术室的门在他发现自己毫无答案时拉开。

  李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大夫,怎么样?”

  后面没有床被推出来,只有滴滴的监测仪在响。

  医生扶了他一下,“伤口处理好了,但他失血过多,实在耽误太久了,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而且……”

  医生顿了下,“而且他没什么求生意识,高烧不退,还不能完全脱离危险。”

  “……没有,求生意识?”李丘怔怔,不太理解地重复。

  第44章 雪的奇迹

  输着血的李岸被推进病房。

  李丘这辈子都没见过医院的血袋,现在它就挂在那儿,一点点下降,一端扎进李岸身体里,陌生的血液从比平常粗几倍的针管注入。

  可这感觉是不同的。

  李丘无比清楚,那些流了一路的原本属于李岸的血回不来了。

  他伸手去碰李岸发烫的胳膊,低下头,腕间的伤口被纱布包裹,半点狰狞痕迹都看不出,李岸的嘴唇很白,什么话也不说,安安静静躺在这。

  李丘只有靠监测仪的声音同频呼吸。

  许久,他强迫自己露出个笑来,“李岸,那医生说让我给你讲点开心的事。”

  李岸睫毛压在眼尾细密地颤,像小时候闭紧眼听他讲故事的样子。

  李丘手搓的很热,暖在李岸的输液管上。

  说要讲话的人半天也没能说出话,病房里静悄悄,李丘看着氧气罩上呼地结成白雾,反复几次。

  他把时间轴拨了很远,在记忆最模糊的边界,突然发现跨越两个月的秋冬,甚至再久,久到两年前的分别,久到李岸去省城读书前,久到李多海的死。

  人能有清楚记忆的那几年,他们没有任何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李岸,”李丘逼着自己努力带点笑,即使知道李岸根本看不到,“偷偷和你说,小伟生日那天的蛋糕是我来县城买的。”

  向日葵,黄色,奶油味道是李岸喜欢的橙子。

  “在你之前买蛋糕那家,还记得吗?他家现在技术进步特别多,好像是换了一批人呢,”李丘给他比划,“有个十岁的小孩专门裱花,说是老板的儿子,特别会说话,我跟他说要一朵向日葵,他说看我长得帅,额外赠我几朵。”

  “李岸,他那会赠没赠给你?”

  李丘伸手掐掐他瘦的快捏不起来的脸,目光定了会,“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我弟弟这么好,该有比我更多更好的东西。“

  李岸不回答,苍白的脸被他这么掐着也没一点泛红的意思。

  分开太久,也吵了太久,李丘都快忘了他每次被掐住还很听话冲自己点头或者摇头的样子。

  太安静了,灯亮的刺眼。

  李丘有些呼吸不畅,收回一只手,轻轻捂住眼睛。

  干涩的发痛,在这样的场景下,在生死边缘的李岸面前,他一滴泪都不敢落下。

  回想过去是件很残忍的事,它清晰告诉李丘这些被解构的过去,再重塑,也无法把曾经的人带回来。

  蛋糕吃起来终究是不一样的,那些化了塌掉的奶油,刮到李岸鼻尖,再简陋许下认真的愿,底座在地板上乱撞的电风扇,都是他们再无法抵达的17岁。

  李丘本是个不太相信许愿的人,可人人都会在生日那天许愿,像一定会灵验。

  他不贪心,每年都许一样的愿望,太多次,太过坚信会实现这个结果的李丘迷茫睁开眼,看着眼前散发消毒水味的蓝床单。

  幸福,健康,顺利。

  这三样东西,十几年愿望,到头来一样都没得到。

  老天下一场雪,让他终于看到生死边缘徘徊的李岸,却没有赋予他一双足够把人抢回来的手。

  于是讲不出让人开怀趣事的李丘,再一次在脑中思考起最擅长的平等交换。

  他曾靠着李山换来过李家村人十几年如一日的假面笑靥,靠忍受李山的暴力换自己不再需要对父亲的依赖,靠积年累月的关心得到李广跟着别人堵他时流下的眼泪,靠花钱得来过胖军这个朋友,靠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得到龙七拳手的接纳。

  可他想不出李岸和他称得上交易的时刻。

  第一面时先伸出手的,先给予他围巾温暖的是李岸,第一个在李山打他挡在身前的是李岸,第一个说需要他,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他从柜子里拽出来,把纸条扔进窗里说带他走,给过他所有独一无二的,都是李岸。

  而这些,通通不是交易。

  他拉李岸毫无反应的手,顿了很久,额间贴上李岸凸起的指节,把自己的体温传导在那只苍白手腕。

  李岸眼尾被温度洇湿。

  李丘的背弓起愈加脆弱的弧度,哽了又哽。

  “……我为你活下来过。”

  李丘声音很轻,擦去他滑落到脸侧的泪,对这个大公无私的人说,“李岸,你得公平。”

  ……

  护士进来换最后一瓶药时,屋里灯已经暗下去,监测仪心跳有节奏地起伏,不似刚送来时几乎平直的波线。

  病床上的人被一只手横着护住,压的很死,睡着了,手指还抓着被子。

  她知道这俩人年纪都很小,所以此刻看上去很像互相依偎的小兽,两只都鼻青脸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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