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在这样的帮助下彻底戒掉爱吃糖的坏毛病,导致李丘到现在都觉得他只是不爱吃甜。
他很久以前想过,如果那块锅包肉第一个夹给自己,那他就勉为其难尝一下。
李广是惯会撒娇的,次次坐在李丘身边哥哥长哥哥短,所以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从未实现。
所以活了18年,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不算大的店面,吃一个不算很有自信的厨师给快饿死的自己紧急烹饪出的,忘了免胡萝卜的锅包肉。
他好像在这时才知道,没有特意叮嘱过忌口的正常的锅包肉,就是有胡萝卜的。
可是不好吃。
他这么想着,想着,想了半天,却只是很想在这个时刻打电话告诉李丘,这道菜一点也不好吃。
李丘的电话太久没打过已经排到最后,李岸按着下键的指尖都泛白发凉。
漫长的嘟声,每一下都像根刺扎在某颗被层薄薄透明塑料膜笼住的心上。
一直快涨破的跳动着的那些在等待里短暂挣破束缚,在失温失活的灰色土壤种出整个温室来。
李岸浮沉的身体重重落在某辆二手自行车后座上,座位有些小,风吹在脸上,空气里是李家村夏天河堤边水草的湿热气息,12岁的李丘刚学会骑车,奋力蹬着,在风里笑着回头看他,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抱着李丘的腰比划两下,李丘把车骑的更快,这次没回头,很大声喊:“别怕,哥不能摔了你!”
他只能更紧,更紧地抱紧李丘,即使并无任何温热的触感。
他们骑了很远,从李家村到县城,那辆车又变了样子,样式很旧,座位却大了不少,他手里的早餐在冷风里冒气,背着个书包,怀里还抱着个书包,李丘骑的很慢,一手吃早餐一手握着车把,抱怨昨天太困了没写作文,让他收作业先偷偷跳过自己,又问留的作文主题是啥。
“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那个人。”李岸回答,听李丘哦了声。
李岸很久又低低问,“可以写我吗。”
这次是李丘没听清,李岸抓着他的衣角没再出声。当天下午被叫去办公室的李丘满头雾水,在看到两篇同样字迹的作文时没忍住在老师面前笑出来。
“对不起老师,我偷懒了。”
李岸始终低着头,李丘挡在他身前,话很认真。
“但你不能否认李岸写的很好。”
“而且这些就是我的心声。”
李岸恍然抬头,他还是站在这里,眼前天色一瞬间暗下去,李丘已经没了踪影,裹着棉袄的老师一口一口嘬着茶水看他,在说些什么知道你父亲去世很遗憾,但还是要尽快调整过来。
他说了很多,可李岸一句也听不下去。
贺春花的电话在他进了宿舍后疯狂地打,他听贺春花哭了十分钟,骂了十分钟,最后要他保证下次成绩会回到前五名。
其他三个室友都是从庆城来的,排他后面等着打电话,屋里很静,座机质量差,失真的声音传出来,所有人都听得到。
他们平常很少和李岸说话,总是抱团在一起,这会儿却有点可怜他似的,回屋后其中一个男生送给他盒进口饼干,有点尴尬地嘱咐他记得吃饭,看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李岸很礼貌地还回去,告诉他明天自己哥哥会来。
这听起来并没太大关联,可李岸就这么用李丘的到来系着生活,李岸话少,说得最多的就是哥这个字,一个字仿佛鼓积着撑起所有。
电话还握在手里,李丘的声音鲜亮,跑起来的呼吸急促跳在耳边,“先别出来啊,外面冷,哥还有五分钟就到!”
“哥。”
“哎,四分钟四分钟,我到卖麻辣串这儿了!”
“哥。”
李岸又叫。
“怎么了?”
李岸嘴唇动了动,垂下的睫毛很黑。
“哥。”
这次回答他的不是李丘,是冰冷的,规律的,
嘟—嘟—
春夏秋冬,最后还是回到了冬。
一切场景在这刻远去,他面前还是那盘锅包肉,摆盘塌下去一点,糖浆悬挂成丝。
这通电话实在响了太久,几乎快自动挂断。
李岸查着秒数。
嘟—
嘟—
嘟。
离计时还有三秒,耳边频率加快的嘟声后,蓦然,彻底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期更新还是周五、日两章
第38章 十米镣铐
李岸看着还算平静,拒绝老板让他打包的提议,捏着那张快被冷汗浸透的纸条出门。
他在这时不适时地执拗起来,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去,每个都拖到最后自动挂断。
没有关机,也没有中途拒绝,像是随手扔到一边任由他堪称任性的骚扰。
应该是在忙吧,李岸想,忙着收拾和他有关的东西一起扔掉。
可明明可以扔掉,李丘却还是大费周章把纸条还到他手里。
李岸又坐上摩电,辗转几次,在省城高中下了车。
高中对面是片低矮的廉租房,他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八十块一个月,房间靠最里面,被遮挡住所有采光,上个租客的香艳海报贴的到处都是,他只能挨个撕下来再换成别的。
屋里的厕所和床紧挨着,哪层楼的抽水声他都听得到所以很难睡熟,但一翻身两个拼凑的床板会分开道缝隙,他还要重新推回去才能堪堪平整躺下,床尾那张窄桌子,平常充当书桌,晚上就是延伸出去足够他身高放腿的地方。
想来是没任何值得留恋的,可唯一的好处就是离仓买很近,仓买里有部红色座机,因为位置偏,来这儿打电话的人很少。
两块钱,他可以不受干扰听李丘讲半个小时的话。
“涨价了。”老板敲敲旁边板上的字提醒他,又很怪异地看他几眼,大冬天穿这么薄的人实在不多见,而眼前这个年轻男生转头就扔来十块钱,快一个小时,别是要在他这儿冻死。
老板热心肠,从凳子上给他递出来个军大衣,“来来,穿上打,都零下二十七八度了,冻坏了明天咋上学!”
李岸举起话筒的手僵了下才把衣服接过来,带着点瓜子皮和烟味,裹在身上很重。
话筒还是一样冰手,上面掉漆的地方变得更多,密密麻麻凹陷,指尖无意识刮上去没什么感觉,只有每次挂下电话才会传来刺痛。
他不知道李丘怎么每天都能想到各种话题聊,明明李家村那么小,李丘却像看了很远似的,跟他聊北京的盼盼熊猫,电视剧里不知真假的海,再很是憧憬地让他一定要走出去。大部分时候李丘声音都很小,是躲着李山偷偷摸摸打的,所以笑声也很小,短促震的人半边身子都发麻。
那么多次,他在这里四个月,一百多个夜晚,没有一天是和李丘断了联系的,只要有哪天晚了点,李丘就要问他发生什么,像是时时刻刻守在手机旁边倒计时。
军大衣松了些,胸前那片凉下去,李岸没去扯,只是一遍一遍打着那个不被接通的号码。
有只小黑猫从他身侧路过,没一会又折回来,坐在他面前舔脏兮兮的毛,喵喵喵叫的很标准。
李岸看着它,它澄亮的鲜黄色眼里就盛起迷茫的影子。
过了大概有它绕楼一圈才找到一粒能吃的花生那么久,影子突然绷紧了。
听筒里没有人说话,可轻微杂乱的呼吸并不吝啬。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方式,把不同频的呼吸调成和对方同频,所以不需要说话就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很幼稚的把戏,可没有一次缺席,毕竟能分享的开心的事总是很少。
除了今天。
秒数跳到二十,他们还是交替着汲取两地的氧气。
三十秒。
“很晚了。”
李丘的话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岸哑着嗯了声。
那些菜不好吃抑或是什么其他的借口到这时都没法说出口,李丘太平静了,平静到他知道李丘再容不下自己像曾经一样无用的伎俩。
那是给作为弟弟这个身份的纵容,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太荒唐了不是吗,李岸忍不住想,从开始到最后都从未被真正处置过的恶意,到今天竟然会一根根扎回来。
儿时他嫉妒李丘可以轻易获得贺春花的喜欢,嫉妒李丘天天笑嘻嘻的就能有那样多的朋友,父亲又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好像天下所有的好事都让李丘占尽了。
他按贺春花搞好关系的要求接近,了解,利用李丘的心软,只要装的很可怜说大家嫌弃自己没爹,李丘就会很严肃地和那些小孩吵一架,那些人便再也不会来找李丘玩,他明明在李丘很难过却还是告诉他没关系时也没有愧疚过。
他曾一声不吭吃下李丘带来的有胡萝卜的饭菜,等严重过敏后就和贺春花告状,被他说成坏心眼的李丘半夜偷偷来敲他的窗,把所有玩偶都带来送给他,他不让李丘进,李丘就在窗外守了他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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