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李岸随即礼貌起身,“我会考虑。”
*
小伟出院了,虽然还没恢复完全,但硬是凭借打拳两年练就的皮糙肉厚神速出院,理由是不想在医院过生日。
这天所有人都来给他接风洗尘,除了李岸和李丘。齐飞问,胖军支支吾吾不敢说,模棱两可地告诉他俩人都联系不上。
齐飞不信邪地给李丘打电话,果然关机,他预感不妙,眼看着年底比赛在即这事出不得意外,猜测可能是这兄弟俩又吵架了。
但李丘断联还是头一次。
他很快给李岸发信息问发生什么事。李岸电话打不通,消息倒是过一会就回过来——
明天回。
这场雪要落不落,云把整座城笼起灰蒙蒙飘在半空,出了省城的空荡恍然更甚。
县城高中旁有两三家招待所,假期生意也不落寞,很多附近补课的学生住在这儿。
彩灯招待所算是其中住宿条件最好的,还可以订饭,只是地方小时常订满,其中一个房间自从一年多以前就被长期订下,彩灯老板翻着日历数了数日子,那人这个月还没来过,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先开给面前俩学生。
正这么想着,铁质门框擦着水泥地发出不算刺耳的噪音,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人个头很高,走进来时带进股森凉的冷风,因为扣着帽子所以没看清脸,又走近两步老板才反应过来,赶紧以满房打发走了那俩学生。
“还以为你这个月不来了。”老板掏出266的钥匙,在册子登记上他的名字。
李岸。
李岸没说话,配合他拿出身份证。
老板突然想起什么,边抄他身份证号边说,“前两天也有人也指明了要住这间,还好让我安排到隔壁去了,不然可难交代喽!”
“是吗。”李岸声音很低,拿过那把有铁锈味的钥匙,看起来并不对他的话有什么兴趣。
“这次也待三天?”老板问。
“一晚。”
老板哦了声,憋半天还是觉得这人大老远就为了来这儿睡一宿实在是挺闲。
李岸路过隔壁265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些,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门口还放着老板送上来的晚饭,没被动过。
他很难想象这世上还有个跟他一样奇怪的人,奇怪到连想住的房间号都一样。
他在想到李丘时打消念头,没那么巧合的事,找了几天人都没影,可见他们缘分也没深到可以随意碰到的程度。
只不过是从小的邻居而已,在那样近的距离下他们甚至还用了六年才见过彼此第一面,他有时怀疑如果不是贺春花想在李山那儿谋点利益,失去了接近李丘机会的自己,大概真的一辈子都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邻居。
他们的第一面实在不算体面,七岁的李丘就像在龙七第一场比赛最后那般,脆弱地缩在他家门口的雪堆旁,眼泪在毛领上结了亮晶晶的冰,他第一次见真的会有人用雪洗脸,李丘边流鼻血边洗,边洗边哭,在他的注视下抽噎。
那是他第一次见李丘哭,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留给他的只有李丘别无二致的心防,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对所有事都不辩驳,不愤怒,好像也不会难过。
李丘的怀抱宽广到12岁那年就能盛的下几个弟弟被鞭炮吓到后的猛扑,刚学会织东西就给他织围巾给李广织帽子给李南织手套,在学校留级之后自然而然接受所有叫他哥的同班同学,在他家会弯着眼睛冲贺春花乖巧地笑,在自己家会像包容他多年恶劣的依赖一样包容李山的暴力。
这世上所有地方都有其他人的痕迹,所以只有这里。
只有这里是他的独一无二。
李岸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转,经过他要求整理过的房间是熟悉的洗衣液味。
木门在身后迫不及待地关紧,整间屋子都是李丘的,也是他的气息。
床很窄,靠外那侧的被子鼓起,像有人背对着他沉睡。
李岸脱了外套,很轻缓很入戏地走过去。
“哥,我回来了。”
……
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透,李岸把垃圾袋打包系好,又把被子底下的枕头揪出来放回原位。
他听到李丘在身后问怎么洗这么久,又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说这屋子实在太小了,床也很小,后背贴到暖气上好烫。
李岸一直没回答,耳边李丘滔滔不绝,屋里暖气作用明显,他赤身坐在床边,台灯昏黄的光抓住他随呼吸起伏的腹部向上攀,最后停在空荡的脖颈锁骨。
李岸低下头,就这样看到李丘蹲在他面前,手指挑起他脖间那条项链,眼睛被晃的很亮,像夏天午后河埂间流淌的溪水。
“好看。”李丘这么说。
他依旧没说话,伸出手缓缓抚在李丘脸侧,李丘痒的躲了下,他的指尖顺势滑到李丘耳尖,拨去他有些长到挡眼的碎发。
“好看。”李岸也这么说。
李丘打掉他的手,骂了句没大没小。
他笑,往后靠在床板,偏过头,李丘已经侧躺在床的内侧,拄着脑袋看他。
他把手掌心朝上伸过去,李丘愣了愣,把手递到他手里,又反着稳稳握住他。
最为亲密的牵手方式,发生在这样旖旎的场景里,却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
他们拉着手拥抱着彼此的体温长大,所以即使他把李丘的手全部裹进掌心,把李丘牢牢箍在怀里,哪怕某次的拥抱里他不小心吻到李丘的脖子,这些也都只是粘人的弟弟对他无底线包容的哥哥的稀疏平常的示好。
李岸的掌心还是很凉,他垂眸,鸦羽般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你瘦了。”
李丘朝他乐,“瞎说,我这一周在村里吃了好几场大席呢!没胖就不错了,倒是你,”李丘凑近来掐他脸,“你看,学习累的剩几两肉了,哥送的营养品你吃没吃?”
他点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李丘,李丘把手松开了,有点热似的在空中摆了摆。
李岸躺下去,同样侧着身子,两人面对面离得很近,李丘的呼吸扑到他脸上。
李岸静静看了很久,直到眼前的人变得模糊透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把眼前人吓到似的,“我想吃你做的小鸡蘑菇。”
李丘眨眨眼,五指张开竖在半空,又掰下大拇指转头问他,“还想什么?”
“豆角,茄子。”
李丘点头又掰下两根,月光下侧脸莹白,李岸定神看了会,伸手帮他按下第四根手指,“还有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李丘目光意外。
李岸嗯了声并不打算细说,偏偏李丘还在追问做什么用,语气从开始的意外到猜测,最后突然静下去。
屋里只有楼上的滴水声,滴滴答答砸的人心悸。
李岸对上他笑的狡黠的眼,李丘把小拇指缩进掌心,蹭近些许,拳头碰碰他的心口,用那种很有小聪明意味的表情说,“你想我。”
说完两手又来揉搓李岸冰凉的脸皮,笑容很大,“你想哥了是不是?”
李岸被迫扯起嘴角,他不说话,李丘的身影就变的遥远模糊。
所以他只能把在这里重复过无数次的话再次问出口,“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北京。”
李丘又清晰起来,在阴影里想都没想就点头,“当然了,到时候哥送你去北京,陪你在那儿玩几天,然后……”
“不,”李岸轻轻打断他,“不是几天。”
“只要你跟我走,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李丘很无奈地笑,“哥什么都不会,到了北京咱吃什么喝什么?”
“我会赚钱。”李岸告诉他,“我可以去做演员,或者任何挣得多的行业。”
“好好好,”李丘打了个哈欠,凑近搂住他,又挺认真跟他说,“李岸,这事咱们之后再聊好吗?”
“哥希望你做喜欢的事业,不要为了钱为难自己,毕竟我这辈子怕是走不出去。”
李岸手臂狠狠箍住他劲瘦的腰身。
李丘笑了声,拍拍他的手臂,“所以你得替哥过的称心如意。”
李岸没再说话,他无法告诉李丘自己想去北京的真正原因,如果让李丘知道寄予厚望的弟弟连择校这么重要的事,都只是来源于自己一句随口的玩笑,那势必要愧疚到躲他躲的远远的。
他把额头更紧地贴在李丘胸膛,他什么都没说,李丘却完全理解他心声似的,在乍然的一片黑暗里重复。
“放心,哥不离开你。”
“哥不离开你。”
“哥永远不离开你。”
“……”
叩叩——
只在一瞬间,李岸耳畔所有声音都消失,整张床冰凉一片,他抱着只扁平柔软的枕头。
叩叩——
门还在被不停敲响,李岸仿佛并不觉得刚才发生什么似的,面色不改稳稳踩着拖鞋走过去,门缝透出走廊的光,和一双有些局促踱步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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