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他还是说了这句话,跟刚才语气不同的,这句没再期盼什么,是个真心实意的道歉。
“以后不会了。”
耳边的轰鸣彻底消失了。
李广冲进来时满脸藏不住事,估计已经听了半天,给李丘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李丘安慰他说自己没事,李广气的揪着李岸衣领,又顾忌着李丘松开。
药瓶空了,李丘没出声,感觉李岸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他躲开了。
李广最后连拉带拽让李岸跟他出去聊聊。
李丘并不好奇他们会说什么,说什么都没关系了。
他胸膛冰凉一片,给自己拔了针之后还是觉得冰凉。
起身,坐在床上,足足待了一分钟后他脚尖勾过鞋,很是艰难地套进去,一瘸一拐去拿自己的外套。
那张卡和李岸的手机他放在了搪瓷杯旁边。
李广给李岸拉到了楼梯间,李丘路过时听到一句“你凭什么觉得哥就好过?哥的脚腕是因为……”
他很仓皇地离开了。
不,准确来说。
他在这个零下二十度的冬夜,亲手拽下了与前置车厢连接的锈迹斑斑的钩锁,带着满身伤,很是不负责任地逃走了。
*
医院没人见过这出戏码,一个后背大面积挫伤的脑震荡患者躲过了所有人视线人间蒸发了。
李广在当天凌晨收到李丘消息,很简短的三个字:我没事。
李丘消失了,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总是追着别人跑,在某刻笑嘻嘻突然出现,因为他总在身侧,以至于让人从没在意过他的来处归途。
可他不见了。
那些所有找人的方式放在李丘身上都不适用,他没有喜好,没有要好的朋友,没有可依赖的亲人。
他想消失,就真的能够消失的彻底。
李广在意识到这点时已经过去了两天。
两天,他一无所获,住在李岸帮他开的宾馆里,他为了帮李丘瞒着愣是和李山编出自己跟李丘去庆城玩的鬼话。
李岸没来过,也没提过关于李丘任何一句。
可李广的目的不是这样的,他把真相说出来是为了看李岸愧疚,看他在一股脑的误解质问后寻求李丘原谅,但很明显,李岸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心疼李丘的脚伤。
他愤愤把自己砸进枕头里,为的不只是李岸。
和李丘一起长大十几年兄弟相称的李广,在那天的偷听和这两天无人问津的孤独里,深刻有所感地承认了他一直不愿接受的事实。
他从没得到,也永远得不到李丘这样程度的爱。
……
这场发生在虎踞的意外很快以李丘的妥协揭过去。
梁老板自知是主使,和虎踞达成一致的情况下也依旧带着安玻璃的人上门道歉。
虎踞老板是个何其精明的,客客气气把人请进来,一句“就是缘分到了”,把那夜对他们来说只是无足轻重小人物的伤痕瞬间抹去。
梁老板本是看着龙叔面子,但真接触下来,倒觉得虎踞全靠龙七遮风的传闻大概也不完全。
一番友好交流后,梁老板拒绝了去看看新拳手的提议,说自己暂时没那个心思。
没什么心思的梁老板在披着外套上车前停住脚步。
穿着白衬衫的司机已经从驾驶座被薅了出去,揪着他的那只手盘结着暗红疤痕,看着没用什么力气似的,脸上无尽平静。
车前盖受力砰地一声。
司机突兀的哀嚎让梁老板挥退身旁保镖。
“李岸,你想要什么。”
……
春天宾馆。
李岸在第二天晚上终于出现,敲门很快被拉开,但李广知道他不是为着李丘,是被自己隔半个小时一通电话打烦了。
果不其然,李岸敲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很不客气地警告他不要再给自己打电话。
李广简直可以称之为怒不可遏,这几天的惶恐担忧或许还有什么嫉妒的情绪都被李岸毫不在意的轻飘飘的话吊起,他用力推了李岸一把,看人重重撞在墙上。
“你他妈还是人吗?!哥走了的罪魁祸首是你,要不是你说那些话哥会被气走?!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找人怎么了?!他脚腕是为着你伤的!为着你!”
李广用比那天更激烈的言辞点醒李岸,“骨折!再也长不好了!人得用多大劲得他妈多大的执念才能把自己脚腕弄折你知道吗!”
李广说着自己眼泪先蓄住,如同他那天第一次看到李丘那样狼狈地从门前的雪地半跑半爬往外挪,他站在自己爹和一众叔伯身后,堵在李丘身前,就那么看着,光看着,眼泪就流下来。
他不知道李丘住在哪儿,有没有钱吃饭,天气这么冷,那只脚一定会疼的厉害。
他想着想着就想打李岸一顿解气,但看李岸脸色白的像鬼,就一双眼红的瘆人,他终究没能下得去手,往后退回屋里,“你记着,哥要出什么事我绝对会杀了你。”
这话他憋了两年。
李岸没正眼看他,低着头,背还贴在墙上。
李广砰地关门,李岸在走廊暗红浮夸的芙蓉地毯上站了半天才挪动步子。
他穿的薄,出门一下就被风打透了,骨髓都冒着凉气,天色灰沉,据说这几天要下雪。
从仓买出来就是车站,李岸拆着手里那根棒棒糖,平常三两下就能拆开,这会足足一分钟也没抠开。
他注意力被车站一对吵架的母子吸引,那小孩本来一直在啜泣,女人似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于是小孩越发激动,摔了手上的蓝色书包,指着旁边和他背一样书包的小孩,质问声很大:“不是说我的书包独一无二吗!为什么他也有!你骗我!”
周围人都看过去,女人有点局促,捡起那只一看就是手工缝的书包,在这样的公共场合耐心又无助地蹲下安抚儿子,李岸听到她问,不是独一无二的就不要了吗?
李岸没再拆那颗糖,揣回兜里时摸到手机嗡嗡振动。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你好李岸,我是李云,是你哥的朋友,请问方便见一面吗?
作者有话说:
写的我心脏疼。。
第33章 背对背拥抱
李岸回家换了身衣服,晚上七点到了李云说的书店。
窗边只坐着李云一个人。
李岸摘了帽子走过去,李云站起来朝他伸手,他轻轻回握指尖。
李云开门见山,说李丘前天来找自己了解了下复读班的事。
前天。
李岸目光闪了闪。
李云从手提包里拿出几张纸,又把水推给他,同时在打量李丘口中的弟弟。
李丘来的时候状态很差,不止身体,整个人表现出的神态也和之前不同,她从没在李丘脸上见过焦躁忧虑的情绪。即便如此李丘却还跟她耐心地讲完李岸的学习习惯,像要把人托付给他们似的。
“嗯……李丘说你不太喜欢省城高中对吗?好像是住宿和老师的问题?”
李岸半晌才嗯了声。
他自己都差点忘记这回事,还是当时每晚和李丘拿座机打电话时说过的。
廉价出租屋楼下的仓买,红色座机,冬天会冰手,他每晚就躲在屋檐下和李丘打电话。
大部分时候都是李丘在说,等李丘也没话讲,他就空放着贴在耳边,直到老板探头告诉他时间到了。
他不是省城户口,来这儿上学是贺春花托了李山的关系,于是就像一只劣种狗闯进豢养名贵家宠的地带。这话是那个向来对他作文嗤之以鼻的语文老师说的。
李云见他不多说,也应李丘的嘱咐没没多问,给李岸介绍了下自己在外面读复读班的地方,是她几个在师范学院的朋友开的,处于刚刚起步,但有几年经验,也成功教出过考到大城市的学生。
“虽然六个多月时间有些紧,但李丘给我写了你之前的成绩,我觉得还不错,你考虑一下。”
平铺在最上的纸字迹丑的像小学生,可那笔迹规规矩矩用尺子分割出长方形的格子,认认真真把他高三那年小考大考的成绩都写了出来,他记得的不记得的,画这张表的人都记得清晰。
“李岸弟弟,”李云顿了顿,“你哥前天已经交了一个月费用,我觉得你可以先来试试。”
“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他也说了,你不想去的话,我们把钱退给你就好。”
李岸听着,缓慢地把那张手写成绩单对折再对折,贴着腹部放进兜里,“我需要和他打电话商量一下。”
李云点头,见人半天没动作才有点反应过来,记着李丘的话有点纠结,“我觉得……他应该希望你自己做决定的。”
李岸没说话。
李云只好告诉他,“我也联系不到李丘。”
良久。
“他让你这样说吗。”李岸平静无波看着她。
李云被他沉下来的语气吓到,有些僵硬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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