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梁老板对他这个要求模棱两可地笑笑,说自己很难保证,毕竟李岸昨天执着要报警处理,虎踞的人不可能让他有这个机会。
李丘眼神投在陈助理身上,陈助理已经对这样的眼神心有余悸,摸摸自己嘴角的淤青,一句话没说,心里憋的不行,但想到李岸被关起来也有人“伺候”着又好受点。
放李岸出来这事一直被拖到天黑,李岸原本的衣服已经穿不了,车灯一打看他浑身快没一块好地方,被十的二十二扶出来。
二十二也挨了点揍,但还是稳稳把李岸送到门口的车上,他知道李岸要说什么,摇头说不客气。
梁老板特意给李岸找了身新衣服,李岸看都没看,赤着上身斜斜抬起脸,车里气压一瞬降到最低,梁老板离他太近,所以还能闻到身上的血腥气。
他在这样感到危机的时刻抬起手机,通话的秒数有节奏地蹦。
“李岸?”李丘沙哑的声音丝丝拉拉传出来。
梁老板如愿看到李岸僵住的神色,刚才的凶戾荡然无存,他笑笑,把手机递过去。
李丘刚把李广支回家拿换洗衣物,给他吊水的小护士是新来的,扎了好几次也没回血,李丘挪远了手机安慰她换只手。
动静很小,但死寂的车里听得清晰。
李丘很快又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李岸用还抬的起来的那只手掐着手机,听到那头带着些杂流的声音。
“不怕。”
他没说话,睫毛颤抖的幅度很大,在呼吸间更紧地把手机贴近耳边。
车里弥漫股散不去的血腥味,电话一路都没挂,也没任何声音。
梁老板不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第32章 恨|爱
到医院是晚上九点。
李岸下车前套上了那件白色毛衣,脸上的血早就干涸,还没包扎清理,凝结在额角眼尾。
进了病房,两个人说不清谁更狼狈一点。
李丘看了半天,突然感觉嗓子一痒,扣着床杆咳嗽起来。
他咳的要把肺震破般惊天动地,余光里病房门口俩人都没动作,他自己摸索着又灌了口凉水,整条喉道连着小腹都霎时间凉透。
李岸朝他走过来。
李丘抓起床脚那张皱巴巴的合同,咬开笔帽,一滴墨已经滴到纸上,笔尖却受阻迟迟下不去。
他看着那只抓着笔的手,抬脸对神色阴鸷下去的李岸很是有迷惑性地笑了笑,“哥没事,这钱攒着给你上大学,你结婚还能用呢。”
李岸还是没松手。
李丘手上微用了点力,“听话。”
李岸眼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灼的李丘心口生疼,他不再看李岸,就着李岸的手把名字签下去,又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梁老板走之前过来拍拍李岸的肩,刚想说话。
“滚。”
李岸垂下的手紧攥,显然忍到了极限。
梁老板脸上挂不住,但也看得出李岸这次真被刺激狠了。
身后的门沉寂中被重重拍上。
碍事的笔被李岸一脚踹开,他低头看李丘微弱起伏的白色棉被。
李丘不是不知道李岸气什么,沉默几许,眨眨酸痛的眼把卡递过去,“好好留着,别弄丢了。”
“这算什么?”李岸呼吸很重却平静的瘆人,“苦肉计诈来的钱?”
李丘眉头都没皱一下,悬在半空的手落下去,“好,李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是真的这样想,李岸如何定义这件事都无所谓,比起惨兮兮告诉李岸真相,还不如就这么过去。
李岸盯着他的眼睛极深,“我不需要你的钱,这卡我不会要,报警与否随你。”
“可我需要你需要。”李丘这么说,“我习惯了,总觉得你需要的……对不起。”
“没必要,”李岸这样回答,转身往后,“我不在乎你怎么想。”
李丘看着他,“那你在乎什么?”
“没有。”
李丘又咳了两声,咳的抖动起心里所有压抑的情绪,“那你为什么回虎踞比赛。”
“龙叔要求。”
“好,龙叔要求,那我每次比赛的抽签呢,那些纸条也是龙叔要求吗?”
“……”
李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个什么结果,只是想一股脑把这些和盘托出,他再也没法带着答案找过程再在过程中动摇自己的答案。
“为什么多花一倍的钱让我住单人病房?”
“那几本书,为什么说着不要还是放在书架上?”
“还有多海叔忌日那天,你为什么朝我院里丢石头,为什么像当年一样砸窗户?李岸,你不在乎吗?”他扫过李岸背部透出血的毛衣布料,整颗心都长了刺深深往里扎,“被打成这样也要报警,这些都是你的不在乎吗?”
李丘从未有一刻是这样咄咄逼人的,渴望扯下眼前人心里明镜似的伪装。他太需要李岸告诉他这份在乎,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支撑。
可李岸背对着他,站在门口,只要压开门把手出去,过了今晚,他们又会陷入无法逃脱的死循环。
李岸不会叫他哥,不会对他笑,就连他的付出李岸也会挑拣着还回,然后再在背后做些只有其他人能知晓的秘密,自己会在某个偶然中发现,再陷入无穷尽的恐惧和愧疚。
吊瓶里的药快打完,流进血管激起一片冰凉。
李丘快被脑中的矛盾折磨疯。
没有人可以影响李岸的未来,包括他自己,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
李岸迟迟不说话,李丘闭了闭眼,“对不起,哥说话重了,我其实想……”
“李丘,别再说对不起了,别再说了。”李岸终于受不了了似的,声音碎出点裂痕,“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
李岸可能是太疼了,李丘看到他在发抖,也可能是抖了很久,因为他自己也在抖所以没能发现。
“我……”
“这些能说明什么?”李岸打断他,转身又走过来,“说明我在在意一个抛下我的人?”
他顿了下,自眼尾绽放一抹残忍的笑。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故意带你去收债吗,因为我痛苦,你明白吗?”
李岸站在床尾,垂眼,吐出的字冰冷至极,“李丘,从始至终,看到你的每一刻都让我痛苦。”
李丘在这句话后僵住,随即拼命咳起来,他捂着心口沸腾的痒痛,咳到整个人匍匐在床沿像要寻求一处庇护。
李岸并没放过他,眼眶的痛蔓延到太阳穴,他死死盯着李丘憋红的脸。
“你对邻居家弟弟做了十六年好人好事,应该被感激涕零才对,应该对我这种一走了之的人恨之入骨地唾弃才对,可你凭什么把错归于自己?李广的道歉你要替,我妈的你要替,当替罪羊对你来说很伟大吗?”
李岸握着床杆的手吱嘎作响,这话才叫重,李丘完全被砸得说不出话。
“我恨李家村那些人,包括你,李丘,这两年失去一切我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习惯了,我不需要任何人自作主张拉我一把,你施舍我那些关心,饭菜,衣服,钱,只会提醒我我是个多可悲的存在。”
李丘把身子撑回来,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摇头。
“在龙七每件事都要有代价,我想你离我远远的,可你不愿意,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李岸像忍了太久,那样平静神色的人此刻却放弃掩饰露出让李丘恍惚的恨,“李广从白桦林来的车票是你买的,到了省城是你接的,他穿着你买的新衣服,跟我一模一样的衣服,来医院等你再顺便告诉我你对他有多好,这两年他过的有多舒服。”
李岸额角未愈合的伤在这样激烈的跳动下汩汩流下血珠。
“你给我的和给我仇人儿子的没有任何差别,你让我没有一天一秒敢忘记这种仇恨。”
监测心率的仪器滴滴滴不停加快警告,李丘不再摇头,浑身打着颤。
“是你放弃我,李丘,我在车站等了你一夜,唯独没想过你根本不想跟我走。”
李岸眼里席卷起那夜的雪,再次重复,“是你先放弃我。”
病房里一瞬间静的可怕。
这场漫长的迟来的审判终究还是发生了,李丘听完甚至替李岸觉得如释重负。
他无可辩解,也不知道如何辩解。一切都是事实,李岸砸破窗户说要带他走是事实,他没能赴约就这样抛下李岸两年是事实,对李广好是事实,哪怕再不愿承认哪怕日复一日麻痹自己,可李岸不再需要他,也是事实。
在今天之前恐怕他还会对这样的李岸秉持模棱两可态度后继续给予,可现在,那颗怀疑自己的种子发芽生长,又被浇铸成铜墙铁壁,死死压在心头。
他看着李岸,即使到这种时刻,他还是想抬手抚去李岸眼角的血迹。
第一次,他第一次压制住了自己有关于对李岸好的念头,垂眼笑了笑,很轻地,有什么在这声笑里彻底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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