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4)

  如今因为厂子搬迁到这儿,他亲眼得见省城的样子,却没太多兴奋激动的心情。

  他可以在这儿,但李岸不能在这儿。

  坐了八站之后摩电蹭着柏油路停下,李丘慢悠悠跟着小胖子下车。

  前面是个有些隐蔽的桥洞,两个铁皮小厂房一左一右架起,红油漆刷出难以辨认的“美发”,几张泛黄的巨大海报贴在从二层探出的金属钢架上,红蓝小灯绕了手擀面麻辣面的牌子一圈,正热情地闪。

  俩人穿过了一家至美照相馆,从照相馆后门推出去,三层高的灰白色掉漆小楼出现,中央用五彩小灯球做成几个字。

  “龙七娱乐城”

  两边是梯形的彩色落地玻璃,夜色里本就看不太清,里面还被黑布死气沉沉地挡住。

  “娱乐城?做什么的?”李丘没太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照他的想法这儿该叫文龙才对。

  小胖子挠挠头给他解释:“就是洗浴搓澡,歌厅舞厅,还有什么台球保龄球之类的放在一起开。”

  李丘也就从这几个词儿里想出一个和手艺有关的工作来。

  搓澡工。

  真要命,他往前走了几步,一只脚踏在台阶上,“文龙是这儿的谁?”

  “我草,”小胖子差点跳过来捂他的嘴,“你认识龙叔?”

  李丘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不是善茬,没回答,朝门口扬扬下巴,“先带我进去。”

  小胖子虽说拿钱办事,但进门之前还是后怕地叮嘱李丘,“你进去不要连名带姓地叫,不然咱死定了。”

  说完他看着李丘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知哪儿来的胆子补了一句,“哥,龙叔也是李岸老板嗷,你想找他最好就别得罪龙叔。”

  李丘闻言勾唇瞥他,眼神不冷不热。

  小胖子缩着脖子尬笑两声,进门前听见这哥称得上夸赞的话语,“你很会找重点。”

  他闭紧了嘴。

  被黑布挡住的室内浮靡璀璨,李丘进门就看到几个毛巾搭脖男正红光满面上楼梯,大拖鞋啪叽啪叽打下水花,人来错往,《心如刀割》嚎着从二楼砸下来时,李丘在兴奋转动的灯球下拧紧眉头。

  小胖子带他绕过人堆,纹理分明的理石地面折出晃眼的光,他抬眼看到左手边一个大白帘,红字显目:大众浴池。

  李丘之前只去过一次县城的工人浴池,瓷砖底部污渍发黄,灯也扣嗖,昏暗下看着整个都霉绿,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

  他不敢想李岸要在这种地方当搓澡工。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嘴里念叨着劳动光荣劳动光荣,硬着头皮就要往里进。

  小胖子疑惑拽住他,“哥,干啥去啊?你要洗澡?”

  李丘停脚,“李岸不在这儿工作吗?”

  “那他也不能在浴池里啊,”小胖子指着三楼告诉他,“在那上面呢。”

  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提心吊胆了,李丘看着那异常安静的三楼,跟小胖子上了转角楼梯。

  这层铺了红地毯,直通尽头的黑色双开大门,李丘见小胖子跑过去和门口正抽烟的人说了两句话,又颠颠跑回来,“哥,今天座卖完了,我带你去旁边等吧?”

  小胖子指了指角落的小门,李丘眼神还在看那间大门,“这里面卖什么?”

  他预感也不太妙,这种地方能卖什么好东西。

  小胖子已经拉开了小门,“先进来吧。”

  房间极其狭小,除了几个铁皮柜子没别的,小胖子嘘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把柜子后的黑幕扯起一角,冲他招手。

  李丘靠近,蹲下,布料晃动间看到一个四周带围栏的小台子。

  上面两道身影,正对他离的稍远那个光着上身,赤手空拳,麦色薄肌绷紧,精致的眉眼被黑布遮住,唇角血淤刺目。

  是李岸,李丘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张脸不会有第二个人。

  李岸下颚滴落的汗珠蜿蜒下抚,凝固的血与之融成淡红,张扬匍匐上这具充满矛盾的年轻rou体。

  李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腹肌,又怀疑地盯着台上,一时间没搞懂这是什么活动,直到背对他这人突然一拳朝李岸打过去。

  第3章 长大是件麻烦的事

  “我草!”他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声,扭头看小胖子,“这是在干什么?干架吗?”

  小胖子没想到李丘连这也看不明白,“打拳啊哥,没见过吗?”

  李丘脸差点沉下去,他想起小胖子在摩电上说的手艺人。

  去你吗的手艺人。

  小胖子没法准确辨认他的情绪,所以又蹲在他旁边,继续说:“今儿算是内部的娱乐赛,来的人多,不然我还是能给你搞到座的,你看后面那黑压压一片,都是花钱进来看的。”

  李丘这才注意到那片区域,整个场地不大,估计能容纳几十人,只有台上射着一束惨白的光,其他人就在黑暗里观赏。

  “所以李岸的工作就是在这儿打那个……娱乐赛?”李丘看着李岸嘴角的血,觉得这比在发霉澡堂子当搓澡工还操蛋。

  “差不多吧,但他一般打常规赛比较多,”小胖子不懂他的想法,还在热心给他介绍,语气里有些奇怪的骄傲,“我跟你说,李岸十场里能让龙叔回本八场,很难得的!所以像这种无聊的娱乐赛只有大哥砸钱指名道姓他才来打。”

  李丘没搭话,目光落在台上。

  李岸蒙着眼睛很难出手,所以从刚才到现在都在撤步侧身地躲,可另一个人却能一直准确无误挥拳,在他再一次击中李岸腹部时,李丘蹙起眉。

  不太对。

  他扒拉小胖子,“我怎么觉得那人能看见,他作弊吧?”

  小胖子害一声,“老板要求的。”

  “文……”李丘顿了顿,“那个什么龙叔?”

  小胖子欣慰,“对,这场只要李岸蒙眼打完就行,不管输赢,砸钱那大哥给龙叔双倍的钱,李岸能分三成呢,他才不会拒绝。”

  李丘从他话中捕捉到关键,听起来李岸像是因为缺钱才做这个。

  可他爸明明说村里每个月都会寄钱给李岸,为什么会缺钱?

  还没等想明白,他听到台下有零星几个人在欢呼,眼神扫过去,李岸正缓而稳地从地上爬起来,仿佛没痛觉一样用力擦去唇间的血,腹部青淤更甚。

  李丘一股火直冲脑门。

  他干脆不再看,把黑幕拉上,起身靠在生锈的柜门前,耳边若有似无的击打和闷哼声让他烦躁地闭上眼。

  小胖子见他这样也没敢出声,就安静地缩在那儿。

  他虽然没懂这哥和李岸啥关系,但就现在来看,他竟诡异地从这哥身上找到几分他爸当年抓到他抽烟的影子。

  李丘站的久了,右脚脚踝隐隐钝疼,每处神经脉络都好似被传达了痛感。

  痛蔓延到心肺时他睁开眼。

  “还得打多久?”他嗓子有点哑。

  小胖子如获大赦,“快了,走走走,我带你出去等。”

  于是俩人又等了半天,面前黑色大门纹丝未动。

  李丘倚在镂空的木围栏上,劣质木头摇摇欲坠发出嘎吱一响,他恍若未闻直直盯着那扇门。

  小胖子贴在门上翘着耳朵听响,过了好一会才扭头说:“他们应该走光了,我带你去侧门堵李岸吧?”

  李丘直身,“那我们等这么半天是在干什么?”

  “在等会不会有拳手被抬出来啊,侧门可不方便。”小胖子面不改色,带着他从侧边楼梯下楼。

  李丘脚下一顿,“抬出来?会把人打成那样?”

  “当然,你以为这是开玩笑呢,他们一般都不带拳套打,当然很容易进医院。”小胖子声音很低。

  “李岸……也被抬出来过?”

  “哦,他现在很少,也就刚来的时候。”

  李丘什么都没再问。

  门忽地被推开,冷风瞬间盈进脖颈,夜沉沉坠入逼仄。

  小胖子停在这里,李丘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李岸就在彩色玻璃旁,已经换上了黑色毛衣,整个人干干净净融在夜里,伤被衣服完全掩盖,此刻正用脚尖踮着块肠,一抖一抖地催面前那只黑色小胡子的丑猫。

  真有闲心。

  李丘腹诽着,又不禁想昨天李岸那身看似体面的衣服下,是不是也藏着这样经久难以祛除的伤。

  小胖子轻轻戳他,表情有些难言之隐,“哥,我先走了,那个……”

  “我不会跟他提起你的,”李丘猜到他的意思,“今天谢了。”

  小胖子咧嘴一笑,“不客气哥,以后有事再来这儿找我嗷,我叫胖军。”

  胖军说完从侧门悄摸摸回了,李丘手插着兜,在这儿看了好半天李岸喂猫。

  那只猫吃的实在慢,应该是牙口不好,嚼许久才少了个角。

  李岸脚跟落在地上,就这样低头看它吃,面无表情。

  李丘记得李岸从小就喜欢这些小东西,之前二叔家抱回来个小奶猫,当时李岸才10岁,每天自由的20分钟都用来去看小猫了,冷落了他将近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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