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发现让他不受控制抬眼看向第一排,四个柜子,除了排最前那个叫林森的他不认识,其他就是二哥小飞哥还有李岸。
李丘原地犹豫了一下,把衣服放在身后的桌上,微踮起脚掐着柜子门往外拽开。
李岸柜子里的景象和他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用来打印记录条的纸质量并不好,又薄又透,却在李岸的柜子里积攒出了一指的厚度。
他看了许久才想起来伸手去拿,记录条宽度长度与钞票一样,他从小被李山练数钱,在这刻下意识把整沓掐进了食指中指之间,就这样一张一张翻阅起来。
1999.6.13,虎踞,胜方千一,败方李岸,所得700上交500,医药600
1999.5.12,虎踞,胜方千一,败方李岸,所得800上交500,医药100
1999.1.1,龙七,胜方陆花,败方李岸,所得0上交0,医药0
……
那些李岸说没有在乎的两年,被所有亲朋好友……不,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再被所有朋友遗忘的两年,连补偿都没有的两年,他曾想过无数次李岸是如何过的过得怎么样的两年,就在这些纸里以这种形态逐张展露在眼前。
仓库的光暗白,李丘看着有些模糊,可这记录条写的太清晰,清晰到他终于看到李岸身上每处伤的来源。
他扶住了桌沿,那沓纸被压出折痕,随他呼吸抖动。
门外有人干嚎着唱歌,一曲毕,李丘终于再次垂着头,翻动起已经过半的记录条,强迫自己一张不落地全部仔细看完。
胜方的名字他大部分都见过,除了虎踞那几个人,还有个叫林森的,出现在97年上半页,他动作还算轻柔,最终扯出了底部那张已经泛黄卷边的纸。
这张上面的字要比前面那些都细致些。
1997.2.14,虎踞,胜方千一,败方李岸,首场无保底金额,所得300上交0。
李丘盯着这行字许久,像此刻终于在心里解开了什么疑惑,却又不完全地吊着根绳子,在心头来回晃荡。
二月十四是大年初八,贺春花死在初五,李岸初六离开李家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除了他,他在过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某天,得到了李岸投进他家的一枚转机,他一直不知道那天究竟是初几,如今看大概率就是初九初十的样子。
他不知道李岸怎么在短短两天找到了打拳赛的门道,也不知道李岸究竟输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李岸是顶着多重的伤偷偷回到李家村找他。
他一无所知地做了最错误的决定,信了七叔瞒天过海的鬼话。
李丘向来克制自己去想如果这两个字,怕畅想会让自己后悔,现在却觉得格外讽刺。
隔着光,记录条背后笔迹透出些许,他翻面,空白纸页写着抵押金鱼项链一条,克重5g。
他眼神骤然一紧。
金鱼项链。
他想起来了,自从在省城重逢,李岸脖子上一直空空荡荡。
那条戴上就再没摘下过的项链被抵押在了这里,龙叔竟然一挑就能挑中李岸为数不多在乎的东西。
不过想来也是,一无所有的人却戴着条惹眼的金项链。
他第一次帮李岸戴上这项链时李多海已经离世两个多月,在那之前他甚至都没见过项链长什么样。
李岸对李多海的事闭口不提,任谁都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李岸为什么连住都没住一宿就被急匆匆赶回来,为什么这边刚踏上列车那边李多海就丧命,李岸不提,他也不问。
贺春花骂过李岸没良心,像村里其他人一样指责自己儿子不孝,李岸从不反驳,也正如他们所希望的表现的不哭不闹,只是某天默默去剪了头发,剪的很短,短到整个头骨的形状都能看清,大冬天冻的发红。
李丘在那时才终于发现他瘦了,明明总送各种补营养的饭菜,李岸还是瘦的吓人,李丘摸他脑袋,骨头硌在手上,脆的像一砖头下去就能给拍死。
他带李岸去买帽子,各种帽子戴上去,伸手却依旧能摸到硌的要命的骨头,坚实撑着做出没关系的表象。
最后挑着好看的给李岸买了个黑色毛线帽,李岸往下拉着挡住剃秃的鬓角,又露出耳朵听他说话,可李丘一句话都没说,把人送回到学校门口转身就要走,他心里难受的要命,怕多说一句就要哭。
李岸拽住他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鼻音,在冷空气里吸溜吸溜冻住,呼吸不畅张开嘴,呼出白气儿,和李岸跟他说对不起的白气融在一起。
那晚李丘没走,在县城找了个招待所,和李岸挤在一张床上,他没强迫李岸讲李多海的事,就问他为啥心里难受不说非要祸害身体,李岸灼灼盯着他,又垂眼笑了笑,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丘知道他不是单纯开不了口,是怕自己也像别人那样想,李岸从小就这样,看似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其实心里也不是没有波动。
他们侧躺着面对面,床很窄,因为是临时找的地方,没有适合俩人住的房间,李丘几乎要贴到李岸鼻尖上,他感觉李岸浑身绷的死紧,于是就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告诉他哥在呢。
就这么重复了几遍,李岸在他怀里安静下去那刻终于吐露出些许迷茫,他问李丘自己真的是个不合格的儿子吗。
李丘忘记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被李岸浑身的骨头硌的生疼,可越疼越紧紧搂着人,好像一直以来更难过更焦躁的人都是他一般。
在台灯底下李岸给他看李多海留下的遗物,那条坠着小金鱼的项链,对煤厂工人来说应该很贵,李丘说好看,跪在床上给李岸戴,戴完又说好看,李岸连镜子都没照,透过他的眼睛,又拉住他的手,声音很静,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去北京。
李丘手里捏着那沓记录条,久久才缓过神。
他又踮起脚把纸放回柜子里,看了眼时间准备出门直接去找龙叔,走之前说什么也要把这条项链拿回来。
这屋里太小,他一着急,出门前肩膀撞了下置物架的箱子,钝痛中箱子也掉到地上,盖子分离,纸条散落一地。
李丘蹲下去,把不知道猴年马月的纸条捡起来重新塞回箱子,那上面的字就这样横冲直撞闯进眼里。
他顿了几秒,放下这张,又抓了更远的一张,长方形小纸条一张张被展开,放下,再重新抓起一张,就这么抱着满心不可置信的疑问里发现了不可思议的被忽视的真相。
他蹲在满地的白色纸条里,像绵延不断的雪堆在脚边。
李岸写字很有特点,恐怕这世界上除了他没人会不写每个字的勾,所有的勾在李岸这儿都是一竖下来,他记得贺春花为此打过李岸好几次,骂也骂了,李岸就是改不过来,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李丘看着那上面平整的字,终究一点点把纸条折回去,每张都是如此,像李岸写好投进去时一样,他重复的那样的动作,在箱子底部积成一座小山。
一个属于他的,让所有人都羡慕不已的小概率幸运事件。
所以代价呢?
他忍不住去想,从第一场比赛到现在这样多的幸运,李岸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对一个说着不在乎的人,对一个不在乎他的人,这样的代价无论怎么看都是过载的。
李丘在无需被付出的认知里有些恐惧,长久以来怀疑自己究竟给李岸带来了什么的迷茫就此破土而出。
他需要见到李岸,立刻。
他把箱子放回置物架,拉开门,喧嚣涌入脑海时,他却忽地在其中察觉到什么不对。
离他不远的柱子旁站了个人,是早上和他在楼道里擦肩而过的高壮大汉。
大汉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没装,原地看着他。
李丘在这时确定那块砖头大概率也是这么来的,只是印象里他并没得罪过什么人。
要说那王主任算一个,但明显不像。
李丘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把电话打了出去。
李岸没接,嘟嘟嘟响了半天。
突然,他身子一僵。
那大汉以极快的速度走到他身侧,钳住他拿手机的胳膊,他皱紧眉转过头,大汉煞是彬彬有礼地松开手说了句抱歉。
“李丘,”大汉准确无误叫出了他的名字,“我老板想见你一面,不知道你今天还有其他事吗?”
这话说的就像一直在等他忙完。
李丘退开两步距离,手机揣回兜,“你老板哪位?”他敷衍淡笑着,“我还要回家陪弟弟,恐怕没空去见。”
“李岸。”大汉笃定地说出这两个字,看面前人眯起的眼,“这个弟弟想必你有空见的。”
李丘一切猜想都在看到那张黑色会员通行证时消失殆尽。
第30章 手铐
再次踏足虎踞没想到是这番光景。
他顺畅无阻跟着这彪形大汉,一路都没见到李岸。
上次还鼻孔看人的拳手这会儿倒是低眉顺目起来,不乏有两个认出他的,他对其中一个眼熟,那晚嗷嗷冲李岸叫唤头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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