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立刻坐起来,也顾不上装了,抓过毛巾看着倒是比李丘还要有精气神,“哥,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去看朋友了吗?”
他被宠惯了,质问的语气不躲不藏,“你骗我?”
李丘手空落着搭在水盆两侧,对发现李广装病和这样冲的质问都没什么反应。
李广见他这样话又飘飘落下来,“哥,我那个,我就是担心你,你也不说你在这儿都干啥,平白无故受伤我肯定惦记嘛。”
“李广。”李丘只有气声的程度让李广瞪大眼睛。
“你在这儿玩的差不多就走吧,哥马上忙起来顾不上你。”
李广薅紧床单,“要忙什么?”
李丘没答,把自己手机扔给他,“给七叔打电话商量下时间,哥一会去给你买票。”
李广牙根打颤,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是为了李岸吗?
他不是不知道李丘从小就偏心,然而李丘偏心却还不自知,觉得一碗水端的简直毫无波澜,所以这么多年都让他有一种自己也是被李丘放在心上,和李岸同等重要的弟弟的错觉。
他和李丘才是真正更早认识的兄弟,李岸当年不过是个邻居家小孩,天天被自己妈关在家里,一天除了学习就是睡觉,阴沉沉不爱跟人说话,他们有人过去找李岸玩就要被贺春花拿大扫把赶跑。
加上李多海常年不着家,当时所有人都喊他们泼寡妇和小哑巴。
他跟在李丘身后跑的时候李岸还只能在窗户里看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六岁那年某一天,李岸突然就被李丘拉到他们跟前,跟他一样叫李丘哥,贺春花那女人说白了就是个势利眼,为了巴结李山就只让李岸和李丘玩。
从那天开始,他的哥就被迫分了一半给李岸,这样还不够,李岸天天装可怜,逐渐成了后来那样,妈的把他衬的跟个小三似的。
可他知道李岸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只有李丘不知道,真把人当什么小可怜虫,恐怕李岸最开始连真心都没多少,他亲眼见过,李岸面上装的多喜欢李丘送的生日礼物,转头就扔到河堤里去,一条白色手工织的围巾,他想要都没有。更别提李岸后面纯是利用李丘和山叔才去了省城最好的高中。
他之前觉得李岸就是个精明的白眼狼,嘴上叫着哥,心里才没把人当回事,所以打心眼为李丘觉得不值。
他最初真的只是这么简单觉得的,毕竟这个年代谁也不会在兄弟这层关系上多想什么。
直到李岸在省城上高中的时候,他承自己爹的命令拉着脸来跟人借教辅资料。
冬天,他戴着李丘给他买的毛线帽,他和李岸一人一顶,公平的很。在李岸不耐烦又突然改变主意的那刻他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那间宿舍很小,没外窗,破的半束光都透不进,就屋顶悬下个钨丝灯泡。
他嫌弃地嘀咕李岸住的未免太扣嗖,李丘在县城帮自己找的招待所都没这样。木门吱呀敞开,他刚站进去一分钟就换了副脸色,满脸惊恐踉跄跑出来。
回过头,李岸还是一副欢迎他的姿态站在屋子正中,泛黄的墙被严丝合缝遮挡,随着他冲出门外的动作还未停止煽动的相片岌岌可危又稳固地贴在上面。
他看着每张相同的,满满当当的属于一个人的脸的相片,哆嗦着嘴唇终于意识到——
李岸是个疯子。
“爸,我要回家。”
他握着李丘手机,隔了几年再次意义不同却同样滑稽地说出这句话。
他爸问为啥,他说不出口,总不能告诉他爸是在省城遇见李岸了,还跟人打了一架。
昨天李岸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他再次确信这果然还是个白眼狼,所以为了李丘他也至少要明白李岸到底现在是什么畜牲想法。
李丘在厨房烧水,门虚掩,一时半刻没动静。
李广挂下电话按着下键翻了翻,李丘手机里存了一堆陌生号码,都是省城的号,播出最频繁那个排在最顶上,他胆子大得很,脑中有些猜想,拨号过去。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怎么了。”有点嘈杂的背景里这道声音冰凉清晰。
李广攥拳吭出口气,呼吸粗重。
那头静了一秒,然后直接把电话挂了。
李广气的骂了句操,不依不饶又打过去,这回李岸接得很快,完全没耐心地,“你想死吗?”
李广克制自己不破口大骂,压低声音,“你他妈到底在带我哥做什么?”
第29章 金鱼项链
李丘流了十分钟鼻血,水壶升温的滋啦声旁边尖啸,他拿冷水泼几下脑门,又仰头拍打两下,纸球堵着鼻血好半天才止住,收拾好一切确定空气里再闻不到血腥味,他拧了烧水的燃气灶,到房门前时听到的就是李广这句话。
他这一瞬脑子里过了太多温和的极端的想法,手抵在门板上,使力一推。
李广在他进门一瞬就挂了电话,手机扔到旁边,欲盖弥彰挠挠鼻子。
李丘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他,神色不明。
李丘对这些弟弟一向是笑眯眯温柔的相处方式,虽然从没人当面夸过他是个好哥哥,但敏锐些就会发现大部分人都认同这个事实,毕竟在李家村那种有个孩子就要寸步不离看着,一个孩子相当于一家命的地方,能有个李丘这样儿时就不出纰漏带人玩,到县城上学又愿意给予诸多照顾的哥哥,脾气好的任谁都挑不了毛病。
所以没怎么见过李丘生气的李广此刻产生了未知的恐惧。
他眼珠子转两圈,弱弱告诉李丘自己打算31号走,如果李丘忙自己可以瞎逛。
李丘还是没说话,一双眼暗沉沉。
李广觉得自己没带作业来是最错误的决定,现在连装乖都装不了。于是只能用每次嚎啕前挣扎的语气,撇嘴,“哥……”
李丘顿了几秒,走过去拍拍他脑袋,好像刚才所有的阴沉都是错觉,“哥知道了。”
李广头发软乎乎的,昨天刚洗,一洗澡精致起来能洗个半小时,足足得烧两次水,还得有人帮忙搓背,他一搓,李广就泥鳅似的乱动,磨叽到最后哪怕是李丘也没了耐心,在那光洁背部擦出几道红鳞子。
想到这李丘倏然撤回手,在这种时刻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扯,指腹凉下去。
等李广喝完冲剂趴床上睡着了,他拿手机到客厅,拉开雪花窗,寒风忽地灌进来。
李岸在被骚扰了两次之后依旧接起这通大概率又是恶作剧的电话。
李丘侧身,半边脸吹的冰凉,呼吸声不甚明朗。
他一时说不出话。
李广来的时机太巧妙,且不论李广会不会如实转告给七叔,他在李岸的事上难以相信其他任何人。
更别提李广还这么冲动地给李岸打了电话。
他一直没说话,李岸一直没挂掉。
唇边贴电话很近,他抿起又松开,就这么重复了两次。
“李丘。”李岸先开口,那头十分安静,像在什么小型封闭空间,“你和你弟很闲吗?”
李丘愣着哽了下,坐在靠墙的沙发边缘,半天闷出来句对不起。他并不擅长这种不见面的沟通方式,想了想,“李岸,你在龙七吗?我……”
还没说完,一道陌生声音闯进来,李丘只听清个“今晚”就被匆匆切断了电话。
他坐了会,外面天色暗下去,起身关好窗,走回卧室确认了下李广还呼呼睡着,要关门时李丘目光扫过挂在暖气片上的那件衣服。
已经晾了太久,硬邦邦站着岗。
思索再三,他还是在出门前把衣服包好带上了。
单元门外早上那个砖头已经被踢走,这片没什么路灯,他哒哒踩着柏油路面走的很慢,渐渐地,声音变得不太对劲,重合的又力道不同的脚步声覆在耳边。
大门右侧是个发廊,灯筒五颜六色地闪,他借着光亮回身。
什么都没有。
到龙七的时候正赶六点多开始上人,他从侧门进去,找了一圈没看到李岸,倒是在楼下和胖军打了个照面。
胖军自己在这儿苦哈哈待了一天,保龄球厅还有拳手留下的东西,黑灯瞎火就给上了锁,他帮着胖军送完果盘点点歌,趁闲下来点问了几句小伟的状况,说是还得再躺个几天,但是已经完全退烧了。
李丘听着心里好受些,摘下袖套想着刚好把那件衣服拿出来给胖军辨认,胖军看了好半天,纠结着最后告诉他没见过,可能是从仓库随便拿的。
龙七仓库有两个,其中小的专门存放拳手的东西,他按着胖军给的路找了两圈,在一楼侧门旁边看到描述中的小红木门。
大概定期有人清理,推门进去时灰尘不重,里面靠墙摆放一排铁皮柜子,靠门右手边是个置物架,抽签时用的透明箱子都摆在上面。
李丘走近才发现每个柜子上都贴了姓名,也有他的,没上锁,他好奇拉开看了看。
没别的东西,就他比赛输的那几张记录条,他还以为只有赢了才有记录,现在看来输了的会被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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