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岸瞥她,没吱声,整条抽屉被拽出来扔到地上,他手伸进去,在尽头摸到贴在柜子最末的两张钱。
“啊!!”女人失控大叫着扑过去,红色指甲钳住李岸手臂,死力咬下去。
李岸感觉不到疼一样,没第一时间甩开,反而看向了窗外的李丘。
这窗户质量太好,又被擦的锃亮,一共三道锁稳稳插着,任由怎么砸都只是微弱颤动。
李丘砸了两下,又开始用手推,不可避免在窗户上印出血指纹,是他早上沾到的粉末。
李岸盯着那枚指纹,扭回头,轻易甩开女人,那女人就着他的动势跌坐在地,“谁管管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
李岸发出声轻笑,在这种情况下显得瘆人,李丘看到他掠过小孩走到了里屋,仅仅几秒,再出来时手上就拿了把刀,切水果用的那种小刀,揪着瑟瑟发抖的女人。
李丘不断冲他摇头。
李岸声音不清楚,只能看到他跟那一直在哭的小孩说了什么,小孩惊恐地咽下抽泣冲他跑过来,隔着窗户哭腔浓重,“求你别砸了!”
“你再砸,我,我妈妈就要死了,求,求你了。”小孩哭的稀里哗啦,抽泣着,又顾忌些什么不敢放声大哭。
李丘握着凳子腿的手僵住,看向屋里隔着几米与他堪堪对视的李岸。
窗户太模糊,他根本看不清。
李岸绝不是在开玩笑,哪怕之前李岸会为虫子死去那刻鞋底与躯体挤压发出的声音而害怕,可现在他确切地知道贺春花那件事对李岸来说代表什么。
他终究松开了凳子。
那女人估计是被吓狠了,后面一声也不敢吭,李岸遵守约定没再动手,把该拿的拿完,走到门口拉开锁阀,小孩顿时撕心裂肺哭着冲进女人的怀抱里,抽噎喊着妈妈妈妈。
女人在李岸抬脚出去时搂着孩子狠咒,“你这辈子都找不着你妈的坟,报应!”
“你给我闭嘴。”李丘眼神一凛,显然到了要爆发的边缘。
女人出了两口沉重的气,没敢再吱声。
李丘完全压不住脾气,门在李岸身后一关,他往外走了几步,停在路沿边上。
第28章 付诸东流
日色被阴沉踩住,整片楼房都笼罩在灰里,再无半点鲜艳。
“李岸,为什么?”李丘气的手都在抖也刻意稳定着语气,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质问,“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本以为李岸给他选择机会是怕他接受不了收债砸来砸去,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再次把当年的事血淋淋铺在面前,以一种横冲直撞的方式提醒他他们之间还隔着什么。
他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害怕更多,那个女人到底跟李岸说了多少,李岸有没有被她误导过。
在问出这句话后他脑子里过了无数种最近得罪过李岸的事,但怎么想都不至于得到如此的报复,所以心里委屈的愤怒的一切爬上心头漫上眼梢,“如果是因为昨天我提了龙叔,对不起,李岸,是我的错,我他妈喝多了,你当我瞎说的行吗?”
李岸始终看着他,静静的,让人分不清是在观察还是欣赏什么。
李丘每次情绪激动,眼下就会浓烈地覆着一层红。
李岸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所以就是这么个喜怒哀乐都表现出来的人,太好了解,了解到他有百分百自信,李丘会因为那个小孩的哀求而停手。
不管对谁都一样,善良的会心软的那一部分从小到大都闪着光,才这么让人难以相信。
“李丘。”他开口,是李丘意料之外的平静,“我没有在乎的东西。”
李丘一怔。
李岸看着他或许昨晚也这样盯过其他人的眼睛,是不是也会为了那人脸上的伤露出一副让人心软到发酸的神色。
“我没有比命和未来更重要的人,活着的没有,死了的也没有过。”
“不管是不是故意,我拿钱办事,仅此而已。”
李丘摇头,把他的话当作被误导后的气话,“不是这样的,李岸,她说的不对……”
李岸再次打断他,“那什么是对的?你当年什么都不告诉我才对吗?”
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提过从前,在这样的表象下被刻意忽略的,李丘那么努力称得上小心翼翼掩盖的从前,就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天,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最刺耳的爆炸声破在他们面前。
贺春花的死是他们之间第一道隔阂,是无论在李家村还是省城都无法越过的山丘。
李丘一如当年,被从省城赶回李家村发现母亲尸骨无存的李岸质问时所说,他在李岸时隔两年,比当初更平静成熟毫无波动的神色下,“对不起。”
哪怕他知道今天这场意外是蓄意为之,哪怕他如今自认为给出了拥有的一切,这一个多月所有的痛和不安都付诸东流,却还是习惯性地说出了这句话。
而李岸在他的对不起之后很轻很轻笑了声。
李丘不明白这笑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有些失望,李岸眼里死水一谭。
在他又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李岸接起通电话。
“龙叔。”
李岸也没避讳,站在这儿听那头说话,目光从李丘身上落到地面,直到挂了电话离开也再没多看他一眼。
这场看似并不激烈的吵架因为一通电话无疾而终,李岸被龙叔叫走时连犹豫都没有。
煎饼还有些余温,李丘蹲在垃圾桶旁边,就着冷风吃的很慢。
他其实还挺爱吃香菜的,但李岸对气味太敏感。
从儿时起他们的一切就都是相反的,一个喜欢甜玉米,一个喜欢糯玉米。其实玉米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但好像天生就要让他们相反一般才会执着于不同口感,更别提一个常年拿班级第一,一个常年吊车尾。喜欢玩的东西也不同,他没有爱好,甚至最后还连带着李岸跟他一起闲呆,天天拒绝别人打篮球的邀请。
他在这样的时刻突然怀疑起来,是不是本来自己就太不适合也太不称职,所以才会让李岸选择用这么两败俱伤的方式来折磨人。
明明自己也很痛苦不是吗?
如果李岸曾经从未对他展露过真心的笑,没有在他的拥抱下放松过的那些时候,那恐怕他真的会对这场痛苦无所察觉。
可偏偏他见过,同贺春花死前那夜的遗言一样,偏偏只有他见过。
煎饼吃了一半就被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却觉得胃里发涨。
电话在他往外走出社区时响起,那个他等待已久的,在李广来到这儿两天后终于传来的消息。
是在庆城上学的李南打来的。
从头到尾,他只在听到那一句话之后耳边嗡嗡作响起来。
“哥,七叔他们来庆城找李岸了,刚问到我这儿。”
车里空气都默然静止了有一分钟。
司机在他急促的拍打下一个急刹,李丘跌撞推开车门,扶着路边干瘠的杨树,以快把自己对折的角度哇地吐了出来。
眼前一片模糊,他扣着树皮的手指嵌进碎片。
胃里极速收缩,痛到根本直不起身,吐到最后没了东西,干呕出一地胆汁,太用力连鼻腔血管都破裂,滴滴答答涌出鼻血。
司机给他送纸过来,一个中年大叔,好心地帮他拍拍背,“咋回事?上医院不?”
大叔听到这吐的嗓子都哑掉的年轻人张嘴说了什么,声音太小,于是耳朵凑过去,又在人嘴唇翕合间听了半天才听清。
“对不起。”
*
李丘在去车站买到庆城车票的时候接到李广电话。
李广生病了,拿座机打了电话过来,赖赖唧唧。
李丘嗓子还没缓过劲,沉默听着,但其实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说服自己不要因为七叔对李广产生芥蒂,这不是李广的错,更不是李岸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他这么对自己说着,好像把错处归结于自己的方式让他好受许多,他在这时突然冷静下来,没了刚不顾一切冲进车站奔向庆城的冲动,那些想指着七叔鼻子质问责怪的矛头被调转。
李丘看着手里还有十分钟就要发车的车票,抑着情绪笑了声。
李广发起低烧,实话说并不严重,在李丘回来之前他还能满屋乱跑,一听到开门声立刻钻回被窝作出幅虚弱像。
“哥……”
他装的太可怜,如愿以偿地,李丘果然为他忙前忙后起来。
烧水,喂药,量体温,整个过程李丘都没多说一句话,他也察觉到不对,心下不安起来,害怕是昨天跟踪的事被李岸捅出去。
他主动聊起关于小时候发烧还一起去吃冰棍的话题,企图能让李丘有所缓和。可意料之外的,李丘并没有在生什么气,手上拧着毛巾,哗啦啦沥水当作回应。
李广翻了个身,这才看到李丘给他拧毛巾的手背有条长长的血痕,一看就是指甲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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