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军适时插话进来,带着点鼻音,“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跟着李岸进来的。”他挠挠头,“龙叔当时只想收李岸来着,但我跟李岸有点……交情,他硬是让我进去干了点杂活。不过说真的,我之前一直想当警察来着。”
李丘想起他宿舍床后贴的一堆警匪电影海报。
胖军不清不楚笑了声,“谁能想到我后来看到警察撒腿就跑……哎反正在这儿至少不用那么狼狈。”
“你呢哥?”胖军说完看着李丘。
李丘今天又穿了没见过的质感极好的衣服,他每次看李丘穿这种衣服练拳都替人心疼,话赶话他也没隐藏疑惑,“你不像缺钱的样,你爸又是开厂子的,未来路那么好走为啥来这儿玩命啊?”
未来。
李丘向来自诩走一步算一步,但也不是真的没想过未来,只是那样的未来似乎抵不抵达都无关紧要。
他把削皮刀放回柜子上,不轻不重的啪嗒声掩住了门外的脚步。
“因为有比命和未来更重要的人。”李丘答的认真,话落又笑着补充,“也比钱重要。”
齐飞觉得李丘口中这个人大概率是两个字,他再次数不清多少次地为李丘对某人的上心程度折服,目光往门口一瞥,轻咳两声。
敲门声配合响起。
“李岸,来了。”齐飞波澜不惊起身。
“嗯。”李岸扫了他一眼,目光短暂掠过李丘落在小伟床头。
一条削的完完整整薄薄的苹果皮,技术高超。
李丘也没在意李岸听没听到刚才的话,挺自然凑到人身边去站着,上上下下打量李岸有没有在虎踞少根毛。
他在屋里待的热乎乎,李岸半边胳膊都被他热度烘着。
“龙叔怎么说。”小伟开口叫回李岸突然走神的思绪。
“减免三场。”李岸热的脱了外套搭在床尾,“但这次的事你得翻篇。”
齐飞想说什么,小伟先一步无所谓摆手,“翻篇翻篇,这挺好,还能赶上我妹小学放假,到时候带她出去玩去。”他脸上看着还挺高兴,冲病房里几个人乐,“劳驾你们哪位去给我买个大份盖浇饭?”
事实上根本也没用人去买。
龙叔给他们放假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会在医院病房一窝团聚了。
龙七一群人在病房面面相觑。
小伟在发出你们是来我病房蹦迪斯科吗的疑问后,门再次被推开。
龙婶提着两大袋零食饮料,见着屋里整整齐齐的人也呆住,齐飞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到窗台。
小伟举手投降。
探望最后莫名其妙发展成了聚餐,所有人像都积攒了太多话,借着酒劲囫囵往外冒,小伟本就没剩几场比赛,三场除下去,竟然走的跟李丘一样早。
小伟受伤喝不了酒,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频频举杯。
杯是塑料的,有点像那种验尿的。
李丘坐在李岸旁边,他喝酒最先上脸,此刻低着头耐心扒毛豆,扒完一整碗放到中间,然后又用餐巾纸裹着铺开在李岸面前。
还是毛豆,颗颗饱满被摆弄了成了个奇怪的形状。
胖军坐在他右手边,看着就上手抓了一把,扔进嘴里,还不忘礼貌道谢,“谢谢哥!”
李丘没吱声。
形状被破坏了,他摆了半天的金鱼,虽然看不出来就是了。
他拿杯轻轻碰了碰李岸的杯,李岸从毛豆里抬眼看他。
“是金鱼。”李丘告诉他。
七哥去楼下又买了箱啤酒上来,一人一瓶起开。
距离上次他们这样坐在一起竟然一晃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李丘从新来的变成了马上要走的。
然而就在这样提前欢送的时刻,三哥率先举杯站起来,当时由齐飞说出的那句话转而从他口中说出。
塑料杯碰起来没声音,所以李丘把他的话听的清晰。
“李丘,欢迎你。”三哥说。
其他人一股脑也站起来跟他碰杯,笑着吐出迟到已久的,“欢迎你。”
李丘有些意外,杯里的酒再次被撞撒。
三哥平时五大三粗的,也想不出什么矫情话,跟李丘扬扬酒杯,“李丘,上次没说,龙七不欢迎你,但我们欢迎你。”
“还有小伟,他妈的我真没想到你俩一前一后走,”三哥清清嗓子,“以后缺钱别再坑蒙拐骗去就行,你俩都好好的,有事跟兄弟说。”
“咱一辈子的交情。”
小伟本来气的把塑料杯往他身上摔,听到最后一句又歇了气。
李丘没说话,他有过的朋友不少,但没人说过一辈子这种话,在这样不确定又浮躁的年纪,眼前这些人似乎比同龄人更早获得被迫的成熟和艰难,所以只有在离开得到纯粹时才愿意探出兄弟的内心本色。
他目光挨个扫过去,用举杯一饮而尽作为回答。
酒过三巡,李丘看到龙婶往小伟换洗衣物的包里扔了一沓钱,人都喝多了,叫闹着玩游戏,没人注意。
他抿了口酒,餐巾纸里的毛豆一动没动,还保持着歪七扭八的形状。
李岸在挑盖浇饭的胡萝卜,低着头很专心。
嘴里的酒味变得有些怪。
他一直太想让李岸离开,以至于忘记知晓李岸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
出于合同和钱,那“在乎”呢,谁是那个在乎?
不,或许说,李岸真的会跟他走吗?
如果那个在乎超过他们的感情,这种别扭的一触即破的忍不住疏远又怕会被怨恨的感情,李岸真的,真的会选择自己吗?
他对选择这个事是没有把握的,也不知道被选择是什么滋味。
李岸在他目光下突然起身往外走,伸手接起电话。
两个字从唇形落在李丘眼里成了清楚的声音。
“龙叔。”
他把李岸那瓶酒倒进自己杯里,数着秒数一杯杯喝完,以出去透透气的理由找出去时,李岸已然挂了电话。
病房外的铁质长椅很凉,走廊尽头的光也黯淡。
他走过去,坐在不挡光的方向。
依旧紧紧挨着,但谁都没先开口。
无论是前天的事,烟疤,饭局,还是更早那些,李丘想问的很多,到嘴边却得不断斟酌。
“李岸。”他如往常先认真叫出名字。
李岸转手机的动作停了,两指捏着悬在半空。
李丘觉得酒气在肺里涌,尤其是看着李岸沉沉盛着自己的眼睛,那晚那样的眼神又不见了,麦芽发酵的酸弥漫。
“我最后一场比赛在31号。”他突然这么说。
李岸嗯了声,“知道。”
“在晚上。”
“知道。”
“可能十二点之前结束。”他继续补充。
李岸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李丘又没回答,喝多了般跳跃话题,“小飞哥说留在这儿的都是心里有在乎的人。”
他没再等李岸发问,伸出手掌平摊开,“龙七。”又伸出两根手指头竖在掌心,“我。”
李岸近到可以看清他掌心细小的纹路分叉。
李丘手没动,保持这样动画片般的动作,面对李岸,确保李岸整张脸都映在眼里。
“你。”他说。
第26章 没人比你好
李岸还是盯着他纹路的分叉。
繁杂的鱼刺一样的一条直线,将整个手掌从中间分开,连起伏都没有,好像这一生会过的极顺遂。
李丘很慢地把手放下了,“是龙叔吗?”
他吸吸鼻子,扯出笑,语速有种喝醉了忍不住拖长调的缓慢,“你在乎的,是……龙叔?”
他问出这句话后突然想起,当时李岸说是为了报恩才留在这儿。
“为什么?”他明知故问。
“什么为什么。”李岸声音很静。
“为什么对龙叔态度那么好……”李丘脑子里都是李岸每次低眉顺眼听从龙叔命令的样子。
“龙叔能给你的我也能给,我现在,是没他有钱,但是我也不会短了你的吃喝拉撒,你为什么对他态度那么好那么有耐心?”
李岸乌暗眼瞳灼的发亮,结果听到李丘下一秒又说,“也不是不让你对别人更好,换成谁都可以,怎么偏偏就是这老头。”
他看起来真的对龙叔太不满,眉头皱的死死,酒气把身上烘得更热,在周遭结成某种看不见的热障。
“所以呢?可以换成谁。”李岸还是静静问他。
“谁都行,反正比我好的我都认,就龙叔不行。”
李岸问的很快,“那谁比你好?”
他说完自己都没反应出这话的歧义,倒是李丘醉醺醺还能反应迅速,猛地抬头挺直脊背,一副被夸了的骄傲的小学生样子,“李岸,你这是在夸我吗?”
“没有。”
“就是在夸我。”李丘迷蒙中笑着,手臂大张凑过来抱他。
李岸侧身一躲,李丘扑空,贴着李岸的脸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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