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28)

  有人走近李丘,他记得这人姓宋,从不愿意多花钱,纯靠和龙叔关系好占便宜。

  头发稀的能插秧的发福宋正把手搭在李丘肩膀上,仗着人喝多反应不敏捷,那双长了斑的皱成乌青的手,不知道碰过多少人的散发龌龊的手,该死地搭在了李丘新买的棕色衬衣上。

  李岸从没见过这件衣服。

  他看着那道背影,轻笑一声,昨夜未散的血丝在眼底疯狂爬升,他重新推开隔壁雕满花纹的厚重木门。

  咔嗒。

  锁与芯再次嵌合。

  “梁老板,你看,我说李岸会回来的,不用着急,龙七的孩子都听话。”龙叔面带微笑看向他,眼里并无温度。

  两间包厢挨的太近所以不隔音,李岸站在这片死寂能听到隔壁的混杂,有人在笑,笑他们花小钱就能买下人整整四个小时的时间和痛苦,经历半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一个没成型的小芽拔起或捏碎,那些该迎合他们喜好的规定成了天价赔偿的烙印。

  听话,做到听话远不止如此。

  而面前的人是如此笃定,笃定左转走到头的回字形走廊会把人再次带到这里。

  李岸走过去。

  龙叔对上他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看自己时也涌起过感激,拼命想活下去的眼睛。

  “李岸,自罚一杯吧。”

  李岸没说话,端起那瓶该是很贵喝了也不亏的酒,他一杯接一杯地罚下去,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胃里由下往上拙劣地烧起来,直到梁老板看不下去来扒他的手。

  他受力猛地把酒杯怼在桌上,因为很少有这样激烈的动作所以呼吸也变了频率,眼睫往上抬,汹涌的血红溺在眼底,“龙叔,梁老板。”

  他声音被灼的喑哑。

  “是我的错。”

  *

  陆花拒绝了李丘可以帮忙打车载一程的好意,他喝的有些恶心,不想在李丘面前丢脸,只把人送上车,看李丘明明也不舒服还是贴心地冲自己笑,在细碎的路灯下好看的不行。

  他庆幸自己喝酒本来就上脸,看着车走远,重重叹息后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哽上喉头,他捂着嘴跑向后巷。

  扶着树,对枯萎草丛猛烈吐了几分钟,吐的脑子都充血才缓过来,顺手掏出包里的水漱口。这么遭罪的事每个月都要有一次,今天要不是李丘帮他挡了几杯,恐怕明天起床更是完蛋。

  他嘴里咕噜咕噜间突然听到后巷有奇怪的动静,吐了水,一步一步,从路灯旁彻底步入昏暗。

  有人正趴在地上往前蠕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这声音……是刚刚说去卫生间就再没回来过的宋老板。

  宋老板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哀嚎彻底昏死过去。

  陆花赶紧跑两步把人翻过来。

  宋老板贼眉鼠目的脸上满是血迹,眼睛被蒙住,鼻梁被打折了,喷涌的鼻血流了很长甚至已经有要凝固的迹象。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只举过头顶的手,那只完全断了的手指,此刻仅剩一层皮肉相连。

  *

  李岸又花了两块坐摩电回家,剩下的钱在楼下买了只烫伤膏。

  他在门外闻到排骨炖豆角的香味,李丘在吹口哨,调子很准,只是断断续续。

  开锁时口哨声消失,李丘闪现一样奔过来,那张本该露出醉酒状态的脸被压制得很好,亮着眼睛冲他笑,再配上句仿若一切都没发生的,“回来啦。”

  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李岸从兜里掏出拆过封的烫伤膏,“你落在烧烤店了。”

  按理说这样的话,哪怕是最普通的朋友,他下一句也该问出如何受伤在哪儿受伤的关心,可显然他们都没有要提及的意思,李丘接过烫伤膏,用那种一直以来都自作聪明的语气说,“我买回家备着的。”

  像送那几件衣服一样自作聪明。

  不止如此,当李丘两臂伸直以当当当为开头,给他展示那个新买回来的猫窝时,他再次看向李丘一直以来都笑着的眼睛,酒在胃里翻滚,烫的骇人。

  李丘蹲在地上按了按猫窝柔软的棉花,自顾自嘀咕,“这窝够他俩睡的。”然后仰头看他,“丑猫什么时候回来?”

  “大后天手术。”他收回视线,做了不用撒谎的回答。

  第22章 我的心是为你跳

  简单两个菜份量很大,足够三个人吃,实际上李丘和李岸刚喝过酒都吃不下,只有胖军一吃李丘做的饭嘴就停不下夸奖,十分懂得怎么把人哄高兴。

  李岸本是没抬头的,直到感觉那道不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停留许久,他抬眼,李丘还是犯做过饭就不想吃的毛病,托着下巴观察他。

  脸上没有伤,他都避开了。

  所以他还算放松地接受注视,李丘一般这样看着他就是要问问题,问话永远很突然,跳跃性又强,时而把人逼到不得不沉默。

  “李岸,累不累?”

  比如现在,就这样很真诚地念出名字,他说话总喜欢先叫名字,显得格外重视,再配上无法回答的问题。

  可不管怎么看这句话都不该是问自己,本末倒置,从李家村到省城本该有稳定接班生活却被重逢第一面就恶言相向的弟弟拖进深渊,硬生生面对儿时阴影又被动接受所有脱轨事物的人,可以去问别人累不累吗?

  “你呢。”李岸语气很淡,更像随口反问。

  李丘不甚理解地看他,又很坚定地说:“当然不累啊。”

  李丘说的太肯定,好像他脑中这些都属于“矫情”的范围,李丘向来是个不喜欢矫情的人,所以不恨,不愤怒,也不责怪。

  李丘在他的沉默中眨眨眼,转换话题,“李岸,之前小飞哥答应我只要赢一场就跟你去收债。”

  “他说明天你要去收债。”说完又怕被拒绝地补充,“五哥那个欠债的人出事了,小伟又准备比赛,我只能跟着你了。”

  这几句话堵死所有不讲谎话的拒绝。

  跟着。

  李岸觉得自己果然是喝多了,在这种无需多想的时刻,他却想扒开每个字问个彻底。

  所以要有多累才会停下脚步,会怪他走得快还是怪自己走得慢?

  对这种喝醉了都要来做顿饭的人来说选项大概显而易见。

  李丘终究在要离开的时候歪了下身子,随即下意识地在李岸身边扶住了墙。

  胖军有点担心,问李丘要不要在这过夜,反正明天也要跟李岸一起走。

  李岸在李丘扶墙的时候就坐回了沙发,感受到目光也没侧头,平静地看面前那本失去兴趣的书。

  不用了。

  他听见李丘说出这句话,再走之前又探身朝自己没脾气地叮嘱,“李岸,明天哥来接你。”

  门关上了,在他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

  李岸突然从沙发站起来,扣上那本没翻动过一页的书。

  李丘走了。

  留下猫窝,豆角的香气,和又一次落下的烫伤膏。

  李岸像无法忍受,拎起猫窝扔在沙发后面,所有窗户大开,烫伤膏甩进抽屉最下层,冷风灌进,敞着吹的地面发凉,他赤脚站在这儿只觉燥热,大概是酒起了作用,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摩擦,剥离,灼烫过后又戛然而止,再次来临时便是更深刻的灼热。

  他拖着步子走回卧室。

  李丘很少进这里,所有没有半点气息留存。

  心跳还是胃部在翻滚他分不清,太安静,太熟悉的空荡,书脊上那条小金鱼被从左刮到右。

  角度变了。

  他走过去,抓起那只金鱼挂件,很慢地贴在额间,鼻下,唇角,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快被体内奔涌的灼烈逼疯,僵硬转身,狭小的衣柜关不严,露出条缝隙,那个箱子就静静躺在其中,他呼吸一滞。

  柜子里有陈年木头的腐味,灰尘味,箱子顶层那件羽绒服没洗过的膻味。

  都不对。

  他黑暗里掀起盖子,急促地摸索,拍打,随之被薅出来的是件平平无奇的睡衣。

  一件过时的,有些小的睡衣。

  背后的伤被扯的生疼,他无暇在意,那件睡衣裹在脸上,尘封的温暖的那些抚摸就落在鼻腔,顺着呼吸流下,心肺和胃都不遗余力颤抖。

  这衣柜太狭窄,他坐在两个箱子中间,肩膀动作间触到右侧的铁罐。

  如梦初醒。

  他猝然停下了,这一切称得上疯狂的举动都被冰凉浇灭。那场绝望的,铺天盖地的雪,又一次下在身侧。

  衣柜吱呀呀只合上一半,铁罐旁摆着张遗像,诡异充满怨愤地注视。

  他盯着那样的神态,胸膛起伏逐渐归于平稳又沉寂下去的那刻,他抬手,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手机在啪的一声后催命般响起。

  *

  李丘心虚了整晚。

  他撒谎了。

  宿醉和说谎的感觉都太难受,李丘上午从出门就想吐,被早餐店的油味一冲,愣是拐弯去买了瓶解酒药,买药的时候才想起来,他昨天又把那管烫伤膏落下了。食指中指被烤炉燎起的水泡还疼着,风一吹还有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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