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25)

  “别动。”李岸声音很低。

  “……哦。”

  他不敢再乱动,怕打扰了这方来之不及的宁静,只用手小幅度抓起桌上的书,打算在这种时刻添砖加瓦一下。

  书名没看清,一指厚的书页里夹了张书签,他循着痕迹翻开,书签感应着丝滑落到腿上。

  是只纸折蛤蟆,折的丑兮兮。

  今夜过后,东北步入1999年的十二月后半页,冬天彻底到来。

  未知人士的衣服李丘带回家晾了三天都没干,在暖气上滴着水,洇进地板,等到更冷的腊月就会在那儿鼓起一个包。

  他的比赛并不顺利,但也不能说不幸运,那天之后的第二场他再次抽到了拳击赛,可他没赢,于是主动要求了加赛。

  第三场,第四场,附加开签的人从小伟换到七哥,八哥,那张展开的褶皱纸签只有两个字。

  拳击。

  李丘知道作为新人不可能一上来就有什么忠实观众,还是个恰好爱看拳击赛的观众。

  他问了小伟,问了所有人,得到的结果都是不知道。

  那个热衷于拳击赛的人,只出现在他的赛场上。

  打完第三场那天,他一瘸一拐,右脚生疼,肩膀根本动不了,垂着手敲响李岸家的门。

  受伤,去找李岸擦药,离开。

  整个过程是安静的,谁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如同即将倒闭的诊所里快辞职的医生和他永不会痊愈的病人,不同的理由,却都默契地不问对方何时离开。

  唯一发生变化的就是他从坐在客厅的地上,到被允许进卧室的凳子上坐着。

  因为那盏破台灯彻底报废了,在某天他怼着地面扭了一半身子要站起来的时候,乍然的黑暗里他和李岸四目相对,大概太过仓促,他们都无法做出即刻的反应,他看到李岸眼底来不及隐藏的情绪,转瞬即逝被平淡浇灭。

  李丘没懂那是什么,但总归登堂入卧室。

  卧室的凳子一角缺了硅胶脚垫,只剩空心铁管,随着动作高高低低起伏,说来还没有地板舒服。

  李丘趴在桌子上,跟以前一样,李岸学习,他就坐在旁边陪着,无聊了就懒懒拨弄挂在书脊的金鱼吊坠,眼睛很亮,像只灵光的猫。

  他给李岸买了盏新台灯,怕李岸不收,还特意想了套退不了货的说辞,可李岸收下了,顺手接过又顺手扔到沙发上。

  直到好几天以后还在沙发上。

  李丘自己拆了包装,强硬地替换掉了那盏旧的。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比赛的事,就像刻意抹去了那些伤痕的来源。

  不提从前,也不谈论明天。

  李丘拿到第四张记录条时离年底还有十一天。

  李岸本就忙的常不见人影,这几天不知道又怎么重新去了烧烤店打工,于是一天的动线变成,家,龙七,另一个娱乐城,烧烤店。完全把时间压榨了个干净。

  另一个娱乐城叫虎踞,是龙叔兄弟的基业,偶尔会叫李岸和齐飞去帮忙,李丘对此不太理解,问过才知道,那边的拳手都是他这样的半吊子,别说卖不卖座,连比赛都难凑,偏偏还傲的要死,没有会员通行证的人根本迈不进大门。

  李丘干脆这些天都跟着李岸混在烧烤店,不需要通行证,李岸打工拿钱,他一会充当顾客,一会又忍不住给人打白工,总之是围着李岸打转。

  二哥的烧烤店是前年开起来的,继承了自己爹的手艺,真正意义上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开在平房这种偏远地方,也能凭着一绝的牛肉串引来不少顾客。

  李岸负责点单送进后厨,李丘负责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接过单子,递进后厨,美名其曰让李岸少走几步。

  任谁看都是无意义的事,李岸却没跟之前一样骂李丘滚,他不再掺合李丘该不该存在这件事,单子也是李丘拿一次他自己拿一次。

  这种接纳与不接纳之间的感觉让李丘无从下手。

  李岸像最为普通的朋友那般,怎样对龙七其他那些拳手就怎样对他,即使坐在一张餐桌上也只有碗筷拌嘴的声音。

  这种微妙又诡异的平衡维持起来并不容易,像两个体重不等的人坐在跷跷板两端,一个使劲踮着地面,一个蹬脚往下坠。

  地面包裹着被他们刻意忽略那些过去,摇曳成灰白泡沫,等待耳鸣般滋儿地扎破。

  “李丘,”二哥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他又在发呆,“还想比赛的事呢?”

  李丘最后一场比赛在跨世纪当天的晚上,说起来还挺浪漫,他能踩着千禧的钟声把李岸带进新生活。

  这会儿是下午,人少的可怜,李丘转笔的动作一停,冲二哥笑笑,“没想那些。”

  说着眼神又不受控往后瞄,小小声:“李岸还在后厨吗,他忙啥呢半天也没声。”

  “啊,他那个,学烤茄子呢。”

  二哥答的也小小声,他最近被氛围带的也有点不对劲,但不得不说李丘是个好帮手,虽然目的不在自己。

  按理自家账目不该给外人看,可那天多了的几比糊涂账被李丘理的井井有条,还重新整理出一版账面给他,一问,人家爸是开厂子的,水果蔬菜批发,啤酒批发,称不上家大业大,至少比起他们这种平头小生意要好上几倍,算是耳濡目染。

  他跟李岸夸人,李岸从头听到尾,什么也没说,最后茄子糊了一半。

  他不是傻子,这俩人在自己这儿耗子捉猫似的,别别楞楞,跟他儿子戒甜食一样,想吃只能吃一口,剩下的扔那不敢碰,但还得时不时看丢没丢。

  他认识李岸的时候李岸才16岁,没听说有哥哥这门亲戚,全凭自食其力,李岸也不像会随便和人牵扯过多那种,龙七排序的几哥几弟李岸都没叫过,就连名带姓。

  齐飞带李丘来吃饭之前他都觉得拉倒吧,什么哥哥,按李岸那态度充其量是个同村打过照面的邻居。

  可那天他柜子里莫名多了瓶新买的花红。

  所以他现在看着这位脸上早就红肿消退的邻居,又说了句:“你家李岸可烤糊我好多茄子。”

  像告状要跟人索要个说法的语气,李丘愣怔半晌,抱歉地笑,“明天我去买。”

  李岸终究无法精通于烤茄子,要么糊要么咸,可就是没放弃,天天趁人少在店里练,二哥劝了几次,后来也随他去了,按李岸的架势,颇有不烤出世界第一的茄子不罢手的意味。

  李丘今晚第一次尝了那块打算扔进垃圾桶的黑炭茄子,很给面子地吃了好几口,拇指一竖,“李岸,我觉得挺好吃的。”

  按二哥的想法,得到夸奖该更有动力才对,但仅仅一晚,那根已经切好备给李岸的茄子再没被动过。

  *

  放弃烤茄子的第二天,气温静悄悄降到了零下十七度,摩电上握杆冰凉,只有被人握过的部分才会沾有温热。

  车到站动物医院,一只冻的泛红发青的手从头顶杆上撤下。

  人流随上下车左右平移,没被让座的老大爷嘀咕着挪过去,没成想被那年轻人握了半个小时的杆更是拔凉,他哎呦哎呦地套上手套,看了眼刚走下车的身影。

  穿的压根不像在过冬,裤腿松垮随着动势扬开露出截凉白脚腕。他暗自感叹了句天大地大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光腿过零下了不是。

  车悠悠启动,那道身影隐进医院大楼。

  李岸推门时被把手硌了下掌心的伤。

  省城只有这么一家动物医院,收费极高,暂且不论技术,光凭这个“唯一”也足够倾斜供需关系。喵喵在医院躺了快一周,做手术的钱他已经存好,可医生就是迟迟不给手术时间。

  他迈步进去,看到只脖子上挂着金锁的狸花被抱去了身后的诊疗室。

  “啊,是你啊。”那年过半百的大夫陷在真皮旋转椅里,食指扒下厚到眩晕的眼镜,眼珠顶到最上瞧他,“今天做不了嗷。”

  “还要等多久。”李岸也没走过去,反手关门站在门口,身上棉服洗的精薄。

  大夫对他印象很深,几乎天天来问,不过可以理解,18岁的小孩懂什么人情世故。

  “要等到前面排队的人都做完懂吧?和你说好多遍了。”他欲盖弥彰在键盘上敲字,打印机卡着吐出张纸。

  “药费续一下啊,每天要打针的。”

  没人回话,扯出绿单子转头那刻,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压到了桌前。

  他吓得登时踢着桌子,椅子往后滑行几步,“你要干什么?打人啊?”

  他看着那对攥紧的拳头,阴鸷对上的眼神,一时想打电话叫保安,谁知这人再开口时平静的要命。

  “我可以加钱。”

  他愣住了,又听人一忍再忍的声线,“加多少你定。”

  大夫在内心叹息,加什么钱,正常那猫昨天就该做完手术了,可谁让院长这几天插了几个“朋友”的宠物进来,他自己这边还有两个送钱的,孙子还上学,总不能拒绝钱不是。

  而且这种没权没势的小孩,加钱能加多少,为了千头八百得罪领导,他犯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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