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近些年发展好,环境也好了,之前从白桦林站到李家村村口的土路被拓宽铺平,能通的了大货车,两边干涸的芦苇荡也都重新引渠,这几天下雨,水位涨的很高,望过去一片秋色。
白桦林站重新做了站牌,站牌后是片坡地,曾经是荒的,李丘投了钱之后只回来过两次,第一次,那片坡地的树还没发芽,转眼几年过去,他下车就闻到了梅花香。
几十上百棵的梅树在他眼前,遮蔽着远处的低矮山丘,时有鸟向南,在冷风中簌簌。
“大美李家村,欢迎各位啊!”
村支书带着几个人出来接他们,狗皮帽子盖着耳朵,笑的很接地气。
李丘没带什么东西,一群人都住在村东头的招待所里。
大堂里烧着暖炉,李丘放好衣服下楼,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一群人立马止了动静。
李丘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说什么,无非是揣测他和李岸,连带着发表点无关紧要的意见。
村支书的麦已经别好了,当什么新鲜物件似的来回看。
“那个,丘总,”导演不知道怎么叫,所以还叫丘总,“李老师不在,这边的拍摄我会根据情况,对他的脚本进行改动。”
李丘穿的很日常,他脸小,帽子一戴遮了个七七八八,点头时也看不见表情。
大堂诡异的安静,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声音清脆,“丘总,你和李老师真是,那种关系吗?”
“我们不该问的,但是……”
女孩没继续说下去,李丘也不懂她想说什么,是靠关系进组,还是进组之后有的关系,他通通没必要解释,毕竟李岸的履历就摆在那。
可有个灯光师脾气大,嘀咕着骂了一句,甩开线出去了,负责人那大哥尴尬的不行,说了句叫人去劝。
拿了工资还拎不清的,李丘眼皮也懒得抬,然而到上午的素材录完,中午放饭,那灯光师都没回来。
李丘摘麦前交代负责人,“白桦林里容易迷路,让村里人帮忙去找。”
他们是在村里一个婶子家吃的大锅饭,除了这边三十多人,对面那户也是接待客人的,同样摆了几大桌。
“今天村里挺热闹的。”李丘看了眼给自己倒水的村支书。
村支书尬笑,“是,还有个拍摄团队在咱们这儿借场地,我没来得及和你说呢。”
这是个从李山一直巴结到李丘的长命村支书,油水捞的不少,事却做的不地道,李丘提前打过招呼,不要在这期间撞上其他拍摄。
村支书认错态度很好,直言住宿餐饮都包在他账上。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是下午要继续开工时,灯光师还没回来,下午光线暗了,架灯打灯人手都不够。
走丢一个成年人不足为提,影响拍摄进度每分每秒都在烧钱,眼见进度一筹莫展,李丘打远处看到了大包小裹拖着行李箱的几个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看了足足一分钟才认出那是谁。
还是因为那边有人先跟他挥着手打了招呼。
李广变化很大,听说大学在南京上的,在外面漂几年结了婚,回庆城那边管着个加油站,老婆也是油田职工。
七叔比记忆中的李山还要老了,李丘很久没见过他,只有上次回李家村讨论铺路,拆了李山那户老房子时,七叔过来给他们送了壶水,佝偻着腰,一副有话想和李丘说的样子,但那次李丘走的急,只打了个招呼。
李丘恨了七叔很久,为着贺春花的死,却没想到这么多年都是恨错了人。
村里的房子都建起了小洋楼,白的,红的,也有几户没有翻修,比如李岸家,李丘是想修的,可他连走进去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能看着这个小平房变成一堆废墟,再变成一个陌生的漂亮房子。
是李广来帮的忙,裹着羽绒服帮忙缠大力胶,一下午除了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晚上收工时是七点,团队吃大锅饭,李丘跟李广从村东往西走。
这条路很平坦了,李丘投了有一百来万建设李家村,这里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丘哥,你过得好吗?”
路上,不再同他那么亲密的李广这样找了话题。
李丘倒没李广那么别扭,笑笑,“嗯,你和小敏也好吧。”
小敏,李广的老婆,李丘没见过,李广的婚礼那天他恰巧因为煤气中毒躺在icu,后面补了个一万块的红包。
“挺好的。”李广答完,过了一会,又忍不住和曾经最依赖的人说,“我俩准备明年要孩子了。”
“哥,满月宴你会来吧?”
李丘是不喜欢这些人对他小心翼翼犹犹豫豫的,拍下李广肩膀,“想让我去就直说。”
李广也笑了,却没有同以前一样回拍李丘,只是说了句谢谢哥。
自从李丘在深圳闯出名堂,连李山葬礼也没参加,回来没两年就发家后,这些李家村的人都与李丘像隔开了两个世界,再多的感情和仇怨也都被钱和权掩盖,甚至死去的李山失去利用价值后,逢年过节连个上贡的都没有。
世上没那么单纯的关系,李丘不强求。
而李丘也确实连李山埋在哪儿都不知道,他没给李山上过坟,不过大概率也在那片白桦林里。
所以这次他回来还有一件事要办。
*
“什么?”
七叔盛粥的勺子掉在锅里,屋里十几个人没人出声。
李丘于是又说了一遍,“我要把李山的坟迁走,明天我去认一下位置,麻烦七叔带路。”
李广适时让老婆回避了,从暖炉旁边走过来,“哥,好好的迁什么坟啊……”
李丘本是不想说,可这么多年李广长大了,也一定知道了当年的事,他没必要再隐瞒。
“他不配埋在白桦林,”李丘说的很明白,“春花姨埋在这儿,李山不配。”
屋里是那些看着李丘长大的,还没死的叔伯婶子,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劝。
七叔从灶台边直起身子来了,“小丘,你再考虑考虑吧,啊?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再说,贺春花那坟远着呢,你……”
“你知道春花姨埋在哪儿。”李丘立刻扭过头。
他多年前下跪给这些人磕头恳求,求他们等李岸回来再埋人,求他们告诉自己贺春花的遗书和坟在哪儿,他磕了二十分钟,昏死过去,起来又求,最后也抵不过被一众人锁在家里的命运。
时过境迁,李丘手里捏着李家村的命脉,是李家村的恩人。
一片寂静里,七叔终于缓缓点头,苍老的脸上纵横着风霜过后才堪堪显露的悔,“小丘,这事我……我总想和你说,但是……”
“爸,”李广扶住七叔颤巍巍的步伐,“你回屋,我跟哥说。”
李丘是和李广到屋外说的,然而没有人急着先开口。
到这种时候,李丘反而觉得自己又有些胆小起来。
他点了根烟,夜晚的李家村灯火通明,电网建设完整,烟飘进冷风里,又被他递到嘴边。
“哥,我想先知道,你和……李岸的事是真的吗?”
忍了一晚上,李丘总算听这藏不住事的弟弟问出了心里话。
“早想问了吧。”他笑笑,眉眼压的很低。
“就是……在网上看到的,还说你辞职了。”
“嗯,是真的。”李丘这么回答。
李广静了几秒,估计挺诧异,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情理之中,反反复复,最后只问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李丘烟掐在冻的通红的手里,眼神跟着飘渺的雾走到山丘去。
“十二年前,谈不到半年分开了,他上个月刚从北京回来。”
李广一愣,“因为春花姨的事分开吗?”
“不算,”李丘吐了口烟,“他还不知道这事和李山有关系,到现在也不知道。”
瞒了这么久的事,他说的很平静,偏头看到李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要说的和李岸有关系?”李丘问。
李广往屋里看了一眼,下决心似的,“哥,其实当年……”
李广的声音被不远处巨大的燥乱掩盖,很多人都从屋里冲了出来,叫喊着跑远。
李丘一怔,回过头。
身后,在明亮宁静的李家村上方,那个埋葬着世世代代祖辈的白桦林,在夜里诡异地亮起一角。
那一角以飞快的速度向上蔓延,橙红色的光舔舐整片山林,李丘拔腿跑起来时,终于听清那些人在喊什么。
“着火了!!”
“着火了!!!”
“快救火啊!!”
李丘拼了命地往白桦林里跑,李广拦都拦不住,被抓住胳膊时痛的抬起头要躲,却被李丘眼里的红光吓得紧闭双唇。
“春花姨的坟在哪儿?”
李丘死死钳着李广,眼神让人哆嗦,“带路。”
李广看了眼上面的火势,“哥,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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