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给我带路。”
第151章 爱的课题
这是场由几颗烟头引发的火灾。
李丘终于跑上山时,十分钟,火势已经蔓延大半。
他是往火里冲的,迎面撞上反方向跑过来的大部队,被李家村村民和护林员抓着推出的另一组拍摄团队。
“有人没出来!”
其中有个人在喊。
“我们不认识他,但他没出来!”
到这种时刻,还有人在举着手机拍,现场混乱不堪,有村民在叫着李丘的名字让他快走。
李丘绕过他们,绕过哭嚎和噼里啪啦的火星,热度越来越高,李广立马拉住他。
“不行了哥!那个就是春花姨的坟!”李广手指已经被火舌扑上的坟包,离李丘有八百米。
李丘甩开人,头也不回地往滚烫里跑去。
“哥!”
热浪钻进耳朵里,连其他人的声音都是模糊的,李丘跑的喘不过气,八百米,要了他半条命。
他扑着跪到贺春花坟边,用手去拍那些燃烧的碎枝。
这连牌子都没有,一株野草生长。
可李丘知道,这就是贺春花,沉睡在这个坟包下的,就是那个摇着风扇哄他睡午觉,总是心疼地抱起他说有妈妈在的贺春花。
他眼睛都快被火燎到,呼吸困难,手在扒动间被扎破划烂,可他不停下。
旁边燃烧的树摇摇欲坠,很多人在喊他,李丘只疯了一样想把贺春花带出来。
那封遗书的后半页,写满罪证和恨的后半页一定在这里。
这是他欠李岸的。
一阵猛烈的风刮过,羽绒服被碎叶点燃,耳边仿佛有人呢喃。
他身边的热浪被阻隔些许,堪堪扭过头,是几个村民在往他周围泼水,然而这并无法阻挡火势。
李广捂着衣服冲过来,“哥!春花姨早都成灰了,救不了的!!你快和我出来!”
李丘充耳不闻,十指痛到失去知觉,石头,沙土溅了满身,两只手血淋淋。
那棵树倒了,轰然砸在他和所有人中间。
“李丘!李丘!”村民们无措地叫喊。
李丘是右边肩膀先觉得烫的,然后是手,剥皮的痛。
火蔓到头发时,他终于刨到了东西。
与此同时,一滴晶莹落在他鼻尖。
他捏着那截褪色碎花裙子的布料,快失去视线的眼睛抬起来,仰头看一圈熊熊大火的桦树,像是死亡前可见的最后一次光亮。
可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数以千计,万计的晶莹越来越急促地拍打下来。
他身上的火被熄灭了。
比火还要大的声音响彻这片白桦林,片刻后,所有人都仰起了头。
“下雨了。”
有人呆呆地说完,突然大叫起来,“下暴雨了!!”
于是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他们往后退着,叫着,在被淋的睁不开眼的雨量里大笑。
“老天爷开眼!老天保佑!”
天像被硬生生捅漏一个窟窿,如同积攒数年的泪,在这刻全部瀑布般涌下。
李丘周遭的火是最先灭的。
以他为中心,火势渐弱在周围,一圈一圈,像荡开了名为奇迹的涟漪。
李丘手里的碎花布料湿透了,这是贺春花死时穿的裙子,李岸从县城买回来的生日礼物。
他呆滞地低下头,拧起一边,拧干,没两秒又能挤出水。
在雨中毫无意义的动作,他就这样反复着重复。
“小丘小岸还小呢,一个人拧不动衣服的。”
山风带来回音。
“你们拧这边,妈妈拧这边,一个用力———就好啦!”
“以后你们两个要互相帮忙哦,就算妈妈不在了,也不要忘记。”
李岸,答应妈妈,不要忘记。
“哥,快跟我去医院!”李广不敢使劲拉李丘,只能急匆匆地叫着。
李丘摇头,用力地摇头。
“遗书在哪儿。”他问,“第二页遗书在哪儿,为什么这里没有……”
他失去理智般,把那已经烂掉的布料拉出来抱在怀里。
“还给我……”
李广静止了,所有人都站在这儿,看着他们李家村最有出息的孩子,跪在一个乱七八糟的坟前,哽咽着,抽泣着,抱着那团破裙子,叫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死了十几年的人——
妈妈。
山风呼啸,大雨如注。
“把我妈妈的遗书还给我……”
李丘呢喃着,终究昏死在贺春花的白骨前。
*
另一组拍摄团队全都进了县城警局调查,那个跑丢的灯光师全身大面积烧伤。
这么大的火,最后只有两个人受伤,所有人都在感叹是老天爷保佑李家村。
李丘的手打了纱布,额前的头发烧没几缕,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是静的。
这场雨到后半夜成了大雪,雪下的太大,怕那些蜂拥而至的记者再来惹出乱子,李家村封了路。
李丘是在两个小时后醒的,头还晕着,看到站在自己病床旁的李广,疼还没感觉到,先哑着嗓子说了句手机。
视频又传到了网上,本来着火这种事根本不会惊动太多娱乐记者,可偏偏视频里有那个最近丑闻爆料沸沸扬扬的前AndQ董事。
李岸给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接通过一个。
李广适时出声,“哥,我替你接过了。”
李丘没劲说话,点开微信给李岸发了条我没事的消息。
李岸回的很快。
【我在路上。】
李丘偏头看外面纷飞的雪,撑着身子坐起来,李广赶紧来扶。
李丘这才看到自己手上的纱布,挺疼的,还像在被火燎着。
被他攥在手里不放开的碎花裙此刻叠好放在了一边。
“是另外那个拍摄团队有几个人在林子里抽了烟,转了场没及时发现。”李广跟他说,“村里和县里领导已经去处理了,哥,你就在医院休息吧,李……李岸应该凌晨就能到。”
李丘没点头,坐在蓝色床单上,苍白的像个随时会飘远的纸船。
“你和李岸说了什么。”
李广一怔,“就说你受伤了,哥,我没提春花姨的事。”
李丘胸口闷闷的疼,听到这句话倒也要松口气,又听李广说,“但他知道。”
两秒的诧静。
吊水的铁架在地面滑出刺耳的滋拉一声,李丘手背的针头差点划破血管,他手伸过来抓李广的袖子,没太听懂似的问了句什么。
李广赶紧把那只手铺平。
“什么叫他知道?”李丘脑子一直在嗡鸣,“他知道什么了?是你告诉他的?”
李丘冷静不下来,输液管一直在回血,他眼里全是血丝,“你告诉他了吗?”
全身在发抖,大脑空白的恐惧,“他知道,他知道李山做的……”
“不是的,”李广安抚他,“哥,你冷静点听我说。”
李丘立马屏起呼吸,红透了眼睛焦躁地点头,每次点头都有泪光凝起。
李广就在这样的泪眼模糊里和他说。
“哥,他一直都知道。”
……
李丘的针拔出去时甩开两滴血,他胡乱按着止血贴,以李广拦都拦不住的力道推开所有人,甚至外套都没穿,就一身精薄的病号服十分显眼地往外跑。
李广在后面追,“哥!”
村支书正从医院大门推门进来,见着李丘失魂一样往外跑吓了一跳,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开车,带我回李家村。”李丘薅着村支书的衣服,急躁的样子让人害怕。
村支书瞥了眼李广,“有什么需要让小广去拿,你这还没痊愈呢……”
李丘于是把村支书也推开,医院门外风雪往他脸上扑,他顶着白茫往外走的身影在颤抖,却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像就这样打算自己走回去。
李广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跟着跑出来,手上拿了村支书的军大衣。
“哥,我带你回去。”
李丘路上没有说话,却怎么都没办法理解李广刚告诉他的真相,也没有办法相信另外半封遗书藏在哪里。
他在发抖,时而激烈,时而牙关打颤地发抖,脑子里回想起很多瞬间,那些经年被他当作回忆一笑而过的,李岸最初疏远他的那些日子。
一直都知道,一直。
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几个字。
车停到李岸家门口,李丘站在这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上世纪低矮平房前,红砖已经褪色脱落,窗户蒙着厚如织网的灰尘,多年无人造访,连这扇门能不能打开都无法确定。
他弯腰,找到了花盆底下那把钥匙。
手太抖,几次才对准。
是有些生锈的,转动起来很费劲,可它还是在李丘的手里打开了,像是等候已久。
李丘说了句不要跟着我。
铁门在冷风中吱呀呀又合上,只容纳下曾经相熟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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