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变得很遥远,就连那天是谁先吻了谁都记不清,只是爱这个字干干净净跃动着。
吃过早饭,没有人说话,可都很有默契地在那个老站点等起公交。
幸运的两个座位,连在一起,出现在他们从不幸运的人生里。
“你问我问题吧,”李丘坐在窗边,“拍片子之前要了解的。”
其实不该问的,他们已经没了甲乙方合作关系。
没有提前准备过的李岸把目光放在李丘那只摘了婚戒的左手,那里因为常年戴戒指,一圈白过整只手的肤色很明显,手背多了几道疤,粗糙的皮肤纹理,黑了不少。
“李丘。”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是格外缱绻,让李丘心都在颤。
“你还是吃了很多的苦,对吗。”
不是预想中的任何问题。
这该是句讽刺他的话,被他提分手哭成那样也没能挽回的李岸,该是最希望他吃苦的那个。
“没有。”可李丘这么答,“我过得挺好的。”
李山,李河,陈鹭柔全都死了,他债务两清和不爱的人离了婚的当下,在真正被亏欠的李岸面前,他没有资格说苦。
李岸想去牵那只手,被李丘以摸鼻子的动作躲开。
一站开得很快,李丘说了句在这儿下,李岸跟着再次走进冷风里时,看到对面街上那家熟悉的录像厅已经变成了私人影院。
“去年改的。”
李丘洞悉他心声似的回答,“之前路过看到了。”
随后,李丘又问他,“去看电影吗?”
李丘穿的年轻,这么扬着声调问他时,真的像回到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一场梦一般。
“好。”李岸说。
他不知道李丘突然这样的原因,可还是抱有希望地应下,希望是李丘的回心转意。
已经不是需要选碟片的年代,投影仪,沙发,暧昧的包间。
“想看什么?”李丘坐在他身侧,很近的距离,热度贴紧,把遥控器递给他。
李岸愣了片刻,为自己的脑袋空空。
这些年他看过太多部电影,从积累经验去看别人的,到自己的剧本被拍出成片的首映,因为热爱电影和故事,所以无论什么电影他都看的认真专注。
只是逐渐,因为喜欢故事而走上编剧这条道路的李岸,发现自己失去了观赏共情的能力,他分析起承转合,分析故事锚点,被赞赏的专业性,却找不回单纯喜欢故事的感受,他在那些钞票里失去“拍我想拍”的动力,甚至没有最初住在地下室创作出的东西符合心声。
所以那样人声鼎沸的首映礼,庆功宴,每一次被邀请观影的时刻,他发现自己在想念一个狭窄的录像厅包间,和一个人。
那个能真正激发他所有欲望,他痛和爱的来源。
他不可以失去的缪斯。
长久等不到回答的李丘不明所以。
“泰坦尼克号,可以吗?”李岸问。
“随便。”李丘这么说完,抬表看了眼时间。
电影画质要比十二年前清晰很多,可再看到那块牛排,李丘没了新奇感受。
他难得不昏昏欲睡,靠在角落看那没有频闪不飘雪花的屏幕。
很安静,在那个他们印象都很深的画面到来前,没有人先开口,一种跨过青涩时期隐秘的期待,落在已经真正感受过那样情节的,交缠过的两个人身上。
李丘眼神很淡,空洞地装进一只堪堪贴在他膝盖侧边的手。
跳了一段。
屏息以待的由头没有到来。
打开过他们爱欲秘境的门上了锁,再回过神时,已经是绝望溺亡的哭喊。
“可能尺度抓的严格。”过了会,李岸在一群人的喊叫里说。
李丘听他这么直白的解释,笑了一声。
“要换一部电影吗?”李岸扭头过来看他还挂着着笑的脸。
李丘再次看了眼时间,“就这个吧。”
看了这电影两次,没有一次是完整的,第三次也同样,需要从记忆里东拼西凑,才称得上真正完整。
中午十二点多,他们从影院出来。
这实在是很像陷阱的一天,在李岸看到复读班那熟悉的楼号时。
复读班没了,但后身那家快餐店还开着,扩张了,菜品也多了。
当年买不起要一分为二的狮子头,李丘点了一盘上来。
那时候因为天冷衣服薄所以永远挤在一处坐的两个人,现在隔开桌子面对面,隔着几道明显厨艺进步的菜。
李丘先动筷,扎走了一个狮子头,也只吃了一个狮子头。
他现在消化很慢,吃的稍微多一点就恶心。
一桌菜李岸一个人吃到最后剩了大半,李丘拦住他要打包的动作。
“剩这儿吧,很便宜。”
下午三点,李丘和李岸坐了几站公交,走在没太多人的市中心的街上。
南岗区,这几年发展很快,也越来越繁华,很多低楼都拆了,街头巷尾几乎找不到当年的店面,俱乐部,翟明的心理诊所,都消失在新的时代里。
“那个是翟宇。”李丘突然出声,“视频里拍到那个男生。”
李岸想起第一次看到那视频时的感觉,反复拉回去的进度条,截图放大的局部。
“你们还有联系。”他说。
李丘手去扒拉自己的卫衣带子,“不止有联系,我偶尔和他住在一起。”
李岸在几秒后轻轻扯住他的手,“不要说这种话。”
他有耐心又极尽忍让的态度让李丘觉得可笑,但真的就没有再说,而是又抬手看时间。
只是这么一会看时间的动作,李岸已经站在了家乐器店门口。
省城近些年多了很多乐器店,李丘都没有走进去过。
李岸在一个用钢琴和大提琴堆砌起数朵白蓝色玫瑰花的玻璃前回头,“可以进这里吗?”
走进去,还是吉他放在最前面,一整面墙,李丘抬头扫过,没什么表情。
李岸拿了一把边上可以试用的普通木吉他,熟练地托着,不太熟练地扒拉几下,虽然不熟练,但能听出旋律。
李丘有些意外地看他。
“我自学了一段时间,”李岸说,“但弹的没有你好。”
李丘感觉自己的嘴像镶住了,许久才问,“为什么学。”
李岸的指尖搭在弦上,稍有偏移的角度和当年的李丘一模一样。
要说什么原因,不过在他众多想法里想要拼命补全那首歌的遗憾,他总不能告诉李丘,是因为很想你,每晚都想,在吉他之前还有过其他想把自己融入你的那样的想法,想拥抱自己就等于拥抱你的夜晚,通通失败后,毁了两个吉他,治疗多年才能不发抖地去弹出一段旋律。
“因为想弹给你听。”李岸说。
悠扬的背景音乐在环绕,李丘没看他的眼睛,似乎觉得这间乐器店太闷,转身往外走去。
错以为是这样的李岸跟在身后,李丘最后看了眼时间。
“我很久不碰吉他了,”李丘这么告诉他,“对这些没兴趣,也不想听。”
深秋,天会黑得很快,夕阳已经落在他们身后,像场席卷而来的橘色风暴。
“好。”李岸捧着这颗暗红色的太阳,“那就不听。”
他们在这条路上走到了夕阳完全掉下去。
他知道李丘是不想说话的,可李丘总是在说话,硬撑着的样子显得那张脸很灰白。
那些他在心里想过无数次的往事,在李丘嘴里提起时,消散了太多折磨。
他终于知道自己在陷阱里了,所以伸出手去拉那只冰凉的手,李丘挣了几下,可他握得很紧。
触感不太相同,这只手有很多疤,很多苦力活留下的痕迹。
这些年你在做什么?
李岸想这么问的,可又好像没有勇气去听,他只是执拗地抓着李丘的手,李丘脸上没有不悦,从重逢开始就没出现过情绪的脸平平淡淡。
“李丘。”他叫,“我们可以重新……”
“到了。”李丘打断他的话,抬眼看一间四五层高的饭店。
很少有饭店会建成这样,李岸在扭过头的一瞬就知道了这是哪里。
他留下那把吉他旁的石狮子,屹立不倒。
天完全黑了,这里灯火辉煌,身后人流不息。
想过今天没有那样简单,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李岸还是流露出一丝压抑的笑,却没有松开李丘的手。
“我们回家休息可以吗?”
“回不去,”表上的时针走到6,李丘说,“我今晚在这儿见新团队,该回去的是你。”
文奇是在这时候从屋里过来的,装着衣服的袋子拿在手上,“丘总,团队负责人到了。”
他很自觉地低着头,不看两只抓在一起的手。
李丘往后撤了一步,李岸还是没有松手,揪着最后一颗保持理智的稻草。
“李岸,你是想跟我和好吗?”李丘淡笑着问,“你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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